你也有今天。
几人陆续出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
李世群端起茶喝了一口:“学森,现在没外人了。”
“说说你的想法。”
王学森道:“主任,丁子俊并非什么重要人物。”
“他怎么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定得死。”
李世群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王学森继续道:“过去丁墨村、周佛海那些人,虽然忌惮76号,可在骨子里却没把主任放在眼里。”
“他们始终觉得,主任是后来人。”
“是办脏活的。”
“是能用,却不能上桌的人。”
李世群脸色一沉。
这话难听。
可正中他的心病。
丁墨村以前压他一头,周佛海表面客气,实际也防着他。
汪兆铭那边那些文人政客,更是把76号当夜壶。
用的时候嫌不够狠,不用的时候嫌脏。
尤其是陈公博,经常当众开他在特科的玩笑,着实令人恼火。
王学森看着李世群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
“哪怕主任如今做了警政次长,权力大增,他们心头依然是这般成见。”
“丁子俊为什么敢开枪?”
“真只是蠢吗?”
王学森摇头。
“不全是。”
“是因为他觉得,主任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他背后有丁墨村,有周佛海那条线,有外务省的人脉。”
“他觉得打不死主任,顶多回头赔个礼,道个歉,找人说和,事情也就过去了。”
叶吉青冷哼了一声:“他倒想得美。”
王学森看了眼美美的嫂子,微笑道:
“所以丁子俊就是最好的鸡。”
“只有他死了,丁、周等人才会明白,主任已今非昔比。”
“敢轻慢、悖逆主任,丁子俊就是他们的下场、榜样!”
这话杀气凛冽,听的李世群极是舒服:“学森深知我心啊。”
“实不相瞒,打投靠日本人以来,我和你嫂子屡屡受到周佛海、丁墨村等人排挤、打压,始终难以融入他们的圈子。”
王学森没接话。
李世群这种人。
忍得越久,反噬越狠。
现在他得张嘴吃人了。
李世群点了根烟,回忆往昔,眼神凶戾:“这口气,我憋了很多年。”
“如今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丁子俊为什么敢行刺我?”
“不就是丁墨村撑腰。”
“他们对我无所敬,无所惧。”
李世群说到这里,神色愈发阴沉、痛苦:
“别的不说,你嫂子给赵惠敏、杨淑慧当丫头一样,端了多少茶,递了多少水?”
叶吉青眼圈一下红了。
她低头把苹果放进瓷盘里,轻轻吸了口气止住内心的酸楚。
旁人只当她叶吉青风光。
76号李太太,永兴隆老板娘,太太团里谁见了都要笑脸相迎。
可事实呢?
她跟着李世群处处看人脸色,被人当成使唤丫头,明面上还要笑得体面。
那些委屈,她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可李世群记得。
这就够了。
李世群盯着茶几,继续道:“丁子俊这次刺杀我,是他们在做压力测试,是过去的老思想作祟。”
他冷哼了一声:“他们仍以为我是可以肆意羞辱、踩在脚下的下狗。”
“但现在我要告诉他们,攻守易形了。”
“贼辱我,我亦可杀贼!”
“丁子俊必须成为他们的榜样。”
李世群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把积压多年的浊气吐了出来。
他指了指王学森,霸气凛冽道: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丁子俊就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时机。”
“我不是想证明什么,我是要用实力告诉他们,我李世群不是他们眼中的下狗。”
“余生,我要他们活在我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王学森深以为然的点头:“大哥之苦,我感同身受。”
李世群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温和笑意:
“吁。”
“好久没有跟人说过心里话了,痛快。”
叶吉青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附和笑道:“是啊,你大哥也只有跟你,才会说这番肺腑之言。”
王学森笑道:“高山流水,我虽然不像刘主任是大哥的影子,亦想为大哥分忧。”
李世群点了点头:
“嗯,接着说正事。”
王学森重新坐下,“要杀丁子俊,无非一点。”
“既要让人知道是大哥做的,又不能让人证明是大哥做的。”
“一句话,立威但不留口实。”
“此方为真正的上赢之法。”
李世群眼睛微亮。
“哦,怎么个上等赢法?”
王学森道:“首先,大哥让《光明日报》等报社,今晚刊登您在金陵瞻园遇刺的消息,头版头条。”
“但不用刻意指明是谁行刺。”
“写得越含蓄越好。”
“比如凶徒身份尚在查证,背后疑涉要员亲眷,现场遗有特殊弹壳等等。”
李世群指尖夹着烟,听得很专注。
王学森继续道:“晚报出来以后,再刺杀丁子俊。”
“然后让丁子俊成为明早头版头条。”
“如此两条消息,一晚一早续上,带来的信息量和冲击是爆炸式的。”
“再愚蠢的人,也能读出来……刺杀者,丁子俊。”
“且,大哥有仇不隔夜。”
“亵渎者,妄害者,不管是谁,杀无赦!”
叶吉青眼神一亮,抚掌道:“说得好。”
她看向李世群,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劲:“而且明天的早报,一定要登清楚。”
“社会部部长丁墨村的弟弟。”
“丁墨村三个字,要加粗加大。”
“就算不能点名骂他,也要让全金陵、全上沪都知道死的是谁的弟弟。”
“我家老李到底惹不惹得起他们!”
王学森盯着她红灿灿的朱唇,心头旖旎笑道:“嫂子高见、厉害。”
叶吉青轻轻白了他一眼。
这小王八蛋,嘴上叫嫂子叫得端正,眼神却半点不老实,估摸着又想到昨晚那点事上去了。
李世群正沉在这个计划里。
晚报登遇刺,早报登丁子俊死讯。
不用明说,胜似明说。
人人都知道是他李世群下的手,可人人都拿不出证据。
这才是威风。
这才是真正的高招。
李世群满意点头:“嗯,你办事向来稳重。”
“想来已经有刺杀的计划了。”
“说说,怎么不留口实。”
王学森没有卖关子。
“黑市上有一伙白俄浪人,领头的是个中国通,中文名叫高良,专门在黑市接脏活。”
“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干。”
“而且这帮人下手狠毒,绝对到位。”
李世群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
“我曾考虑过收编他们作为沪西分站的外侦人员。”
“只是这帮人闲散惯了,再者语言不便利,怕不好控制。”
他笑了笑,眼里透着几分兴味。
“正好,让我见识下他们的手段。”
王学森抬手摸出怀表。
啪。
表盖弹开。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潇洒的合上:
“大哥,这事至关重要,现在时间还早,我正好可以赶火车去金陵亲自坐镇。”
“要是顺利的话,晚报出来后,我这边就可以行动。”
李世群看着那块怀表,心里越发舒坦。
送出去的东西,就要用在刀刃上。
王学森戴着它办事,就是在告诉外面,他是自己的人。
上道。
李世群欣慰笑道:“辛苦。”
“我会让苏成德配合你,确保你和高良的安危。”
王学森笑道:“大哥,我不怕做事,就怕没事做,你懂的。”
李世群站起身,走到王学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
“去吧。”
这三个字说得很重。
王学森顺势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
叶吉青站在一旁,眼神温柔地看着两个男人:
“这就对了嘛。”
“打虎还得亲兄弟,有劲就得一块使。”
王学森笑道:“嫂子,大哥,那你们忙,我走了。”
他转身出门。
计划成了。
丁子俊今晚必死。
只是这趟金陵,他得把每一步都踩稳。
既要替李世群立威,又要把自己摘干净。
更要保证小董那条线,别被丁墨村抓死。
一石三鸟,稍有偏差,就会砸到自己脚面。
王学森刚下楼,占深已经等在车边。
王学森上车后,直接道:“去车站。”
占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么急?”
王学森靠在后座,闭了闭眼:“杀人还挑黄道吉日吗?”
占深不吭声了,立刻发动汽车。
……
晚上八点。
金陵车站。
灯火昏黄,人声嘈杂。
王学森、占深从出站口走了出来。
不远处,几个高鼻深目的白俄汉子拎着皮箱,低着帽檐往另一边走。
领头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工装背心,脸上胡茬修得很短。
他就是高良。
高良没有靠近,只远远朝王学森瞥了一眼。
王学森也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这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街边报童举着报纸,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
“李次长金陵遇刺!凶徒身份未明!”
“瞻园枪声!警政高官险遭毒手!”
王学森顺手要了一份报纸。
他打开一看,头版头条,正是李世群在金陵险些遇刺的消息。
标题够醒目。
老李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占森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王主任,报社那边办得挺快。”
王学森笑了笑。
“老李发话,他们敢慢吗?”
占深好奇问道:“丁子俊会出来吗?我要是他,闯了这么大祸,怎么也得躲一阵。”
王学森把报纸折好,随手塞进口袋:
“你觉得是闯祸,在丁子俊这种纨绔大少眼里,不过是一场惊险游戏。”
“而且,我选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人邀他出来喝酒。”
“他一定会出来。”
占深皱眉:“谁啊?”
王学森看他一眼,神秘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占深无语的撇了撇嘴。
王学森抬手看了看怀表。
八点零七。
时间还早。
“走吧。”
“咱们先找个地方坐坐,这边的鸭血粉丝汤很正宗,吃一碗去。”
……
九点半。
颐和路十七号。
客厅里,灯火还亮着。
丁墨村刚送走一位日本友人,笑意中透着浓烈的疲惫。
他如今虽然挂着社会部部长的名头,可日子一点不轻松。
李世群势大。
周佛海难测。
日本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每一条线都要维持,每一个人都要应付。
最要命的是,还有个不省心的弟弟。
丁墨村刚回到大厅,便看见丁子俊从楼上走下来。
他换了件白底粉纹衬衣,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神态轻浮得很。
丁墨村眉头一皱:“你又要去哪?”
丁子俊脚步没停,懒洋洋道:“出去喝两杯。”
丁墨村脸色沉了下来:“报纸上都登了出来。”
“李世群没有大张旗鼓搜捕,说明他知道是你。”
“登报,那就是在点你。”
“你给我乖乖待在家里。”
丁子俊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他要不登报,我还真不敢出去。”
“登报?”
“呵呵,这条下狗也就狺狺狂吠几声的本事了。”
他停在楼梯口,低头看着丁墨村。
“怎么着,他还敢动我?”
“别忘了,汪先生前几天在内部大会上刚喊出了团结口号。”
“他李世群敢在风口上搞事吗?”
丁墨村一阵头疼。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这样。
胆子大,嘴更硬。
偏偏脑子不够细。
他揉着太阳穴,苦口婆心的劝道:“凡事总归是小心些好,有什么事不能等过了风头再说。”
“好歹,你等我这些天跟周佛海他们碰碰头,跟李世群当面套套话。”
“等咱们心里有了底,你再出去也不迟啊。”
丁子俊不耐烦地摆摆手:“真几把啰嗦,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道:“宁波那小子找到了吗?”
丁墨村脸色稍缓:“找到了。”
“小郭他们一行人这两天就能到杭州。”
“到时候拿到他们设套诬陷你的口供,就能还你一个清白。”
“我就能走关系,把你调到警政部去。”
丁子俊挑眉:“警政部?还让我去给李世群当狗。”
“呵,你还真是我的好大哥啊。”
丁墨村无奈点头:“这也是佛海先生的意思,他希望你去做财务主任,这样就能卡李世群一道,对大家都有好处。”
丁子俊听完,反而笑得更冷:
“周佛海?”
“后脑勺都长心眼的人。”
“这次你竞选部长,他故作好人,那丑态谁看不出来?”
“真当咱们眼瞎好欺负吗?”
“现在又想安排我去跟李世群打擂台。”
“呵,什么好处都要给他占了,他倒是想得美。”
丁墨村沉声道:“先不管这些。”
“李世群现在是咱们最大的敌人。”
“只要能对他不利的事,咱们都可以去做。”
丁子俊打了个哈欠:“行,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我出去了。”
丁墨村往前走了两步:“子俊,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吗?”
丁子俊脸一拉,不快反驳:
“当初我还劝你别碰阮小莲,你不一样没听?”
丁墨村被顶得一噎,顿时哑口无言。
丁子俊笑了笑道:“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放心吧,我就在旁边夫子庙的舞厅跟朋友喝两杯,马上就回来。”
“再说了,我有警卫。”
“舞厅旁边就是警察分署,治安好的很,不会有事。”
丁墨村盯着他:“朋友?谁!”
丁子俊笑了一下:“熟人。”
“你就别管了,早点休息吧。”
丁墨村站在大厅里,看着丁子俊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发沉。
他想再叫住人。
可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丁子俊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李世群刚坐上警政次长的位置,汪先生又刚喊完团结,真敢在这个时候杀人?
未必。
丁墨村只能对旁边警卫道:“多带几个人跟着。”
警卫立刻点头。
“是。”
丁子俊坐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
汽车驶进夜色。
丁墨村站在门口,很久才转身回屋。
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
夫子庙舞厅就在两条街外。
丁子俊其实不喜欢来这。
他总觉的金陵阴气重,酒吧、舞厅无论设施,还是气氛远跟上沪没法比。
门内传出爵士乐与男女欢笑的声音。
丁子俊在两个保镖护卫下走进了舞厅。
舞厅里嘈杂极了。
丁子俊进门后,很快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三号桌。
那边坐着一个女人。
黑色牡丹旗袍,头发盘的一丝不苟,手指夹着细长香烟,浑身透着慵懒、温婉的气质。
丁子俊心头一热,快步走了过去:
“露露。”
约他的人,正是李露。
李露起身,温婉相迎:“丁少,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