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电话,王学森没有急着出门。
他靠在躺椅上,双手交叠搁在小腹,眼睛半闭思索起事情来。
李世群开始端架子,这是好事。
可光让吴四保不舒服还不够。
人心这种东西,不能只靠说。
得让旁人亲眼看到。
看他王学森这个“自家兄弟”是怎么被冷下来的。
看李世群上了台之后,是怎么卸磨杀驴的。
他若继续留在办公室里笑呵呵当差,李世群最多觉得他懂事。
吴四保也只会觉得大家都在忍。
可他要是把辞呈一拍,味道就变了。
这叫给所有人打个样。
主任升官了,兄弟寒心了。
王学森睁开眼,起身坐在办公桌前写起了辞呈。
不骂。
不怨。
主打一个公事公办。
片刻后,他停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上面字迹端正,口吻恭顺。
大意无非是自觉才浅德薄,难当审讯室主任一职,愿辞去职务,另听安排。
末尾还恭恭敬敬祝李主任大展宏图,特工总指挥部威名远扬。
王学森看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
他把辞呈夹进文件夹,起身去了刘忠文的办公室。
咚咚!
到了门前,王学森敲了两下。
“进。”
里面传来刘忠文沉稳的声音。
王学森推门进去。
刘忠文正坐在桌后翻看机要文件。
这家伙永远不温不火,稳如老狗。
李世群在的时候,他像影子。
李世群不在的时候,他像门神,盯着楼里的一切。
王学森笑着打招呼:“刘主任,忙着呢?”
刘忠文抬眼看他,“学森啊,有事吗?”
王学森把文件夹放到他桌上,轻轻往前一推:“如你所愿。”
“什么意思?”刘忠文皱眉打开了文件夹,旋即冷笑了起来:“这才哪到哪,你就玩不下去了?”
王学森坐下,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笑道:“刘主任这话说的。”
“我王某人又不是来唱戏的,哪有什么玩不玩。”
“你这一天天神神叨叨的,累不累啊。”
刘忠文把辞呈搁下,盯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学森叹了一声:“你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主任现在辉煌腾达了,我本想着跟着吃香喝辣,沾点官气,混个风生水起。”
“结果呢?”
他摊了摊手,自嘲发笑:
“别的不说,我花重金从黑市上买到丁子俊刺杀主任的消息。”
“虽说没法拍着胸脯保证,可也是花了真金白银的。”
“我不敢耽误,赶紧去报。”
“主任倒好,像审我一样问了两句,连杯茶都没请我喝,三两句就打发了。”
王学森笑了笑,点了根烟吁了一口:
“我这人脸皮厚,可心也是肉长的。”
“人心凉了,做什么事都没劲。”
“换了你,热脸贴人冷屁股,也会不舒服吧。”
刘忠文眼神沉了沉:“你觉得主任不信你?”
“这话我可没说。”
王学森摆摆手:
“主任如今大权在握。”
“我不过是汪先生的弃子,靠近了,脏人家羽毛。”
刘忠文没有接话。
王学森吐槽完,起身拍了拍衣摆:
“辞呈先放你这。”
“主任回来,你跟他说一声。”
“审讯室那边马老三、麻杆儿都能干,短时间乱不了。”
“这活谁爱干干去!”
他双手插兜,转身就走。
刘忠文喊住他:“学森,你真舍得走?”
王学森轻松笑道:“刘主任,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相。”
“别人给脸,我接着。”
“别人不给脸,我就把脸揣兜里,换个地方花。”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走了。”
门关上。
刘忠文坐在原地,盯着桌上的辞呈,眉头紧锁了起来。
他看不懂王学森了。
凭直觉,他一直认定王学森不干净。
山城?
戴笠?
甚至更复杂。
他一直等着王学森露出尾巴。
只要有一处线头,他就能顺着摸下去,把这张笑脸撕开。
可现在,王学森居然递辞呈了。
这不合逻辑。
如果王学森真是山城派来的,那眼下正是最该留下的时候。
李世群升了警政次长,权势大涨,接触到的重量级情报也会越来越多。
留在这里,价值最大。
换做自己是戴笠、徐恩曾或者克公,是绝不会在这时候任由王学森走人的!
这属于严重的违反纪律!
他怎么会走呢?
赌气?
王学森不是这种蠢人。
以退为进?
倒有可能。
可他把辞呈送到自己这里,而不是送去李世群面前哭一场,手法很干净。
刘忠文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字里行间恭敬得很。
可越恭敬,越像在打李世群的脸。
刘忠文摘下眼镜,用帕子慢慢擦拭着。
玛德!
莫非真是自己看走了眼?
这小子不是探子。
而是像自己一样是真正的忠臣、能臣、贤臣?
刘忠文把眼镜重新戴上,神色更冷。
不对。
越是看不懂的人,越不能轻易下结论。
他把辞呈压进文件夹里,放到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先让子弹飞一飞。
看看主任那边的情况,再下结论也也不迟。
……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
几本账册。
两支钢笔。
一只银烟盒。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小皮箱。
门外有人探头看。
王学森也不遮掩。
看吧。
最好都看清楚。
老子这个大红人都被逼走了,你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拎着皮箱出了门。
刚到楼梯口,便看见沈悦也从三楼下来。
沈悦穿着一件淡色旗袍,手里拎着小皮箱,脸色苍白、憔悴
王学森停住脚,笑道:“沈小姐,你这是?”
沈悦看见他手里的箱子,眼神一愣,旋即苦笑:“我被叶吉青开除了。”
“你呢?你也被开除了?”
“我辞职了。”王学森晃了晃皮箱,“主动些,体面。”
沈悦撇嘴:“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王学森看着她,笑问:“以后跟谁干?”
他说到“干”字时,故意咬重了些。
沈悦当然听得懂。
她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又很快变成无所谓:“没想好。”
“要不你养我啊?”
王学森摇头:“拉倒吧。”
“我家里不好进人。”
“你嗓子还不错,实在不行去舞厅唱歌。”
沈悦冷笑:“没兴趣。”
“本小姐再怎么着,睡的也是高级男人。”
“去那种鬼地方,被一群下三滥盯着,太掉价。”
她拎着箱子往下走,经过王学森身边时,低声道:“你以为我是余爱贞那种烂货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睡。”
王学森笑了笑:“一个建议而已。”
沈悦停了一下,眼神复杂:“王学森,咱俩好歹也好过几次,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呢?”
“怎么?”
“你舍不得我?”
沈悦白了他一眼:“你又不养我。”
王学森哈哈一笑,拎着箱子噔噔快步而去。
沈悦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栋楼冷的厉害,难受的想哭。
丁墨村走了。
王学森也走了。
76号还是那个76号。
可味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
金陵。
丁家桥16号,社会部长办公室。
丁墨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站着几个刚调来的女职员。
一个个低眉顺眼,手里拿着履历。
丁墨村摸着下巴,慢悠悠打量着她们。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从脸看到腰,再从腰看到腿。
像挑瓷器,又像挑牲口。
女职员们个个心情激动,频频抛媚眼。
在这面粉一天一个价的年月,若能成为部长秘书,那都是组分冒青烟的好事。
丁墨村正要开口,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丁子俊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丁墨村脸色一沉,温和笑道:“你们先出去吧!”
“是。”三个女职员恭敬退了下去。
门关上后,丁墨村瞪着丁子俊:“你进来不会敲门?”
丁子俊反手把门锁上,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哥,有正事。”
丁墨村靠回椅背,脸上带着被搅了兴致的不快:“什么事?”
丁子俊很是兴奋:“张法尧派给我的杀手准备好了。”
“李世群不是要来金陵开会吗?”
“正好借这个机会,送他去见太奶。”
丁墨村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人可靠吗?”
丁子俊拍着胸脯:“当然可靠。”
“张法尧这次也憋着火呢。”
“李世群抢他张家的地盘,丽金舞厅的事把他脸都踩烂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
“至于枪手,那是林怀布亲手教出来的好手,枪法一顶一。”
“只要逮准机会,李世群就是个死。”
丁墨村沉声道:“子俊,李世群可不是善男信女。”
“一旦刺杀失败,后果会十分严重。”
丁子俊不屑地撇了撇嘴:“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前怕狼,后怕虎。”
“当初唐惠民在的时候,我说搞掉李世群,你犹犹豫豫。”
“现在好了,被人逼到金陵来了。”
“警政部长没了,76号也没你的份了。”
“李世群把咱们欺负成这样,你还在犹豫?”
他往前一步,眼神凶戾道:
“我反正话撂这了。”
“你干不干,我都得干。”
“出了事,我一力承担,不关你事。”
丁墨村脸色阴沉。
这话说得痛快。
可真出了事,谁会信?
子俊是自己亲弟弟。
弟弟刺杀李世群,哥哥能摘干净?
他为啥丢掉警政部长一职,不就是被这个蠢货弟弟给拖下水的吗?
可转念一想,若李世群死了呢?
李世群一死,76号必乱,汪兆铭那边也需要人稳住局面。
到时候自己翻身的机会就来了。
丁墨村在心里迅速盘算着。
风险极大。
可机会也极大。
他已经被李世群踩到泥里了,再不搏一把,以后怕是日子会更难熬。
想到这,丁墨村停下脚步,眼神坚定道:
“那行。”
“你安排好枪手。”
“但你自己别亲自上,别卷进去。”
丁子俊立刻不满:“那怎么行?”
“我必须亲眼看到李贼伏诛。”
丁墨村厉声道:“你去做什么?添乱吗?”
丁子俊目露凶光:“哥,不看着李贼死,我这口气咽不下。”
丁墨村盯着他。
这个弟弟是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了。
劝不住。
也管不了。
色胆包天,脾气还犟。
越拦越要去。
丁墨村最终只得摆手:“凡事谨慎,撤退路线做周密点。”
丁子俊拍着胸脯笑道:“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丁墨村摇头无语。
丁子俊得到了他的同意,转身就走,还不忘回头提醒一句:“对了,刚刚那几个女秘书,我看三号不错。”
“叫什么来着?”
“于晴晴?”
“就选她吧。”
丁墨村眯起眼:“你是觉得她有几分像苏婉葭吧?”
“哥,你说啥呢。”丁子俊嘴硬道。
丁墨村冷哼:“天下女人这么多,你偏盯着王学森的女人不放。”
“三天两头往上沪跑,不知道那是李世群的地盘?”
丁子俊干笑两声:“我早忘了。”
“我去上沪,那都是跟张法尧商量公事。”
丁墨村盯着他,满脸不信:“你去干嘛,自己心里有数。”
“滚吧。”
丁子俊笑了笑,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丁墨村站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燥热。
他按下桌上的铃。
警卫很快进来。
“部长。”
丁墨村清了清嗓子,摆出正经模样:“通知人事处。”
“让于晴晴就任我的秘书。”
“另外,让她马上来我办公室,我有点事要交代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要快。”
警卫低头应声,退出去。
丁墨村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领口,不由干笑了一声。
子俊这混账,办事不行,挑女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
5月23日。
金陵,瞻园,76号城南秘密据点。
绿树葱葱,一派盎然。
李世群和叶吉青并肩走在园中,心情很是不错:
“偷得浮生半日闲。”
“吉青,咱俩很久没在一块走一走了。”
叶吉青兴致不高,蹙眉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得喜欢这个晦气地方。”
“你忘了?”
“当年你被中统抓住,就是在这里受的刑。”
李世群笑了笑:“忘不了。”
“正因为忘不了,所以才要来。”
“我这人一生要强。”
“当年在这里吃过苦,就更要在这里翻身。”
“这叫去晦气,也叫驱心魔。”
李世群继续道:“徐恩曾做梦也想不到,当年他的人撵着我到处跑。”
“如今风水轮流转。”
“我成了猫。”
“他的人,成了鼠。”
提到徐恩曾,叶吉青眼底掠过一丝痛苦、兴奋、耻辱夹杂的复杂之色。
她很快别开脸:“反正我不喜欢这鬼地方。”
“阴气重。”
“还是上沪好。”
李世群笑道:“阴气重才好。”
“我就是要把这里打造成阎罗殿。”
“让戴笠、徐恩曾之流听见瞻园两个字,心里就发寒。”
说到这里,他语气冷了些。
“还有苏诚德。”
“自从做了76号金陵区区长,也有些飘了。”
“上次我去青岛开会,他背着我和万里浪、老胡勾连。”
“若不是学森出头,胡君鹤就抢尽风头,立了大功。”
叶吉青道:“金陵这边松一松可以。”
“你刚坐稳警政实权,别把人都得罪了。”
“我还是那句话,咱们的重心在上沪。”
“权力是次要的,关键还得是产业。”
“得给云书、云香多攒点钱,以应日后之变。”
李世群眉头皱起:“日后之变?”
“新政府刚成立,你怎么老唱衰调?”
叶吉青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唱衰。”
“我是怕。”
李世群脸色缓了些:“怕什么?”
叶吉青停在池边,望着水面:“怕你飞的太高、太快,脚底下的人跟不上。”
“怕你看不见身边的人。”
李世群有些不悦:“你又来了。”
叶吉青转身看他,认真道:“我今儿右眼皮一直跳。”
“学森提供的情报,你还是当心些。”
“丁子俊那种人没脑子,真被张法尧一撺掇,什么事都做得出。”
“你让人仔细查查。”
李世群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道:“我已经让苏诚德去查了。”
“不过,也不用把它当心病。”
“王学森都说了是风声。”
“风声这种东西,真假难辨。”
叶吉青沉声道:“可要是真的呢?”
李世群淡淡道:“真也不怕。”
“我身边有特别卫队。”
“金陵这边还有苏诚德的人。”
“何况,我住瞻园,不就是为了防这些?”
他指了指前方曲折的回廊:
“这里出口繁杂。”
“外人进来,一时半会儿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谁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叶吉青没有被他说服。
她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她太了解李世群。
过去的他谨慎得近乎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