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开始相信权势能挡刀。
这不是好事。
叶吉青低声道:“我还是想回上沪。”
“回咱们的小楼。”
“只有在那里守着孩子,我心里才踏实。”
李世群转头看她,笑叹了一声:“你呀,就是离不开家。”
……
下午五点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世群合上最后一份公文,起身理了理袖口。
他其实并不喜欢金陵。
汪先生那边礼数多,周佛海、陈公博这些人话里话外绕弯子,讲资格、讲排场,交往真的很累人。
李世群不喜欢这种地方。
更讨厌这种不能完全操控一切,头上还压着几座大山的滋味。
王霖走了进来:“主任,车已经备好了。”
李世群点头:“好。”
叶吉青从里间出来,挽着包包,侧头按着狂跳的眉梢:
“世群,还是让前头再查一遍路吧。”
李世群把公文包交给随从:“查过两遍了。”
叶吉青皱眉:“多查一遍,又耽误不了什么。”
李世群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放心。”
“这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
“真有刺客敢来,那就是自投罗网。”
叶吉青没再劝。
人最怕的不是不谨慎,而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侧门。
……
瞻园外的巷口。
不远处的墙根下,丁子俊戴着礼帽,手心里全是汗。
他身旁蹲着两个青帮枪手。
一个大胡子,眼神看着挺凶。
另一个瘦猴脸,眼珠子咕噜转,精明的很。
丁子俊压低声音:“两位兄弟,待会我给你们观着阵。”
“人一出来,你们瞄准点。”
“打空弹夹,立马就跑。”
他指了指巷子尽头:“车我藏在那边,发动机没熄,准保能跑。”
大胡子连连点头:“丁少,你放心。”
“我俩枪法准得很,已经深得林队长真传。”
“指哪打哪。”
瘦猴脸也跟着点头,拍着胸口:“包稳,包杀的,你就瞧好了。”
丁子俊心里舒服了些。
他原本也紧张。
刺杀李世群这种事,说起来热血上头,真到了地方,慌的厉害。
可两个枪手说得这么有把握,他又觉得自己今日要干成一件大事。
李世群一死,上海滩谁还敢小瞧丁家?
到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干掉王学森,把苏婉葭给抢到手。
小贱货越是瞧不上他,他越是心痒。
凭什么?
凭什么王学森就能睡他?
自己哪里差了?
丁子俊正想着,大胡子低咳了一声:“丁少,弟兄们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
丁子俊脸色一黑。
“玛德。”
“人还没杀,天天找老子要钱。”
他骂归骂,还是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塞了过去。
“就这点了。”
“紧着点花。”
“等你们干掉李世群,老子重重有赏。”
大胡子眉开眼笑,分了几块给瘦猴脸。
“丁少说的是。”
“你放心,我哥俩在上海滩也是有名有号的。”
“你待会就等着给李世群收尸吧。”
丁子俊刚要说话,眼神忽然一紧。
侧门开了。
几个警卫先出来。
紧跟着,戴着圆帽的李世群出现在门口。
他身边跟着叶吉青。
丁子俊兴奋的指着李世群:“出来了。”
“那个就是李世群。”
“开枪,开枪!”
大胡子眯着眼:“看到了。”
“猴子,开枪。”
说话间,他从腰后摸出手枪,对准门口,狠狠扣下扳机。
咔嚓。
没有枪响。
大胡子脸色僵住。
他又扣了一下。
还是咔嚓。
“丁少,这枪出了问题,好像卡壳死火了。”
丁子俊差点当场昏过去:“废物!”
“你特么出门前都不带检查的吗?”
“他就要上车了!”
他转头瞪向瘦猴脸:“你,别愣着了,麻溜的快续上火力!”
瘦猴脸忙伸手去摸腰间,还有个屁的枪。
空空如也!
“卧槽。”
“丁少,我的枪丢了。”
丁子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丢了?”
瘦猴脸急得嘴皮子打哆嗦:“肯定是刚刚急着吃鸭血粉丝汤,落旅社了。”
丁子俊脑瓜子嗡嗡的。
他盯着这对活宝,肺都要炸了:“你们是来玩老子的是吧?”
“枪丢了,你咋脑袋没丢呢?”
大胡子哭丧着脸,瘦猴脸见势不妙,拽了他一下:
“世事无常,山水有逢。”
“丁少,对不住了。”
“我们先溜了。”
说完,两人撒腿开溜,跑得比兔子还快。
丁子俊站在原地,气得险些爆炸:“尼玛!”
“张法尧,我叼你个娘!”
“从哪找来的这么两个傻叉玩意!”
可骂归骂,李世群已经走到车边。
警卫拉开车门。
机会就这一下。
错过了,以后再想靠近李世群,怕是难如登天。
丁子俊心里那点恐惧,瞬间被不甘和怨毒压了下去。
他拔出枪。
人死卵朝天。
不死万万年!
为了大哥和自己的前程,为了苏婉葭那小骚货,拼了!
丁子俊眼神一狠,瞄向李世群。
因为紧张,准星晃的厉害。
丁子俊咬牙,稳住心神扣动了扳机。
啪!
枪声炸响。
巷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
子弹没有打中李世群。
旁边一名警卫胸口溅出血,重重摔在车门边。
与此同时,王霖出于多年江湖经验,双手抱头,席地一打滚,嗖的钻到了汽车底下。
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保护主任!”
“有刺客!”
“快!”
边上警卫大叫。
李世群脸色大变,特科出身的警觉让他没有半点迟疑,弯腰鼠窜进了汽车。
生死关头,什么体面、威严,都是假的。
活着才是真的。
叶吉青站在一旁,耳边嗡嗡作响。
等回过神来,她看到李世群已经缩进了汽车后排座位下。
叶吉青瞬间心凉了半截。
老李居然连拉都没拉自己一把,就独自跑了。
想当年,自己为了救他,东奔西走,甚至不惜……
她的眼泪瞬间就滴落了下来。
李世群见她还杵在那,这才喊道:
“吉青!”
“快,上车!”
嗖!
又是一颗子弹飞过。
旁边警卫一把将叶吉青赶紧推上了车。
砰!
关死了车门。
丁子俊见一枪失手,更慌了,脑袋空白,手乱抖。
他完成任务式的,把弹夹清空。
像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后,丁子俊转身撒腿就跑。
这时,王霖终于从汽车底下钻了出来,张手怒吼道:“快!”
“保护主任!”
“凶手在那!”
“不要让他跑了!”
几个警卫刚要追。
车内,李世群抬起手,冷冷道:
“不用追了。”
“去火车站!”
警卫们愣住,却没人敢问。
车队迅速发动。
李世群看着丁子俊逃走的方向,眼神愈发的森寒。
还真敢啊?
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
晚上十一点。
火车专列抵达上沪。
李世群一行人换上汽车,直奔76号。
76号门口灯火通明。
接到风声的吴四保和刘忠文早早候着。
车停下。
李世群一言不发,直奔办公楼。
叶吉青跟在后面,脸色很白。
吴四保赶紧追上去:
“主任,我们接到通知,说您在金陵遇袭了?”
“是哪个狗娘养的这么大胆,敢公然行刺?”
刘忠文没急着问,先扫了李世群几眼。
没有血。
没有伤。
看来是虚惊一场,谢天谢地啊。
几人进了办公室。
李世群把公文包摔在桌上,冷冷道:“行刺的人是丁子俊。”
叶吉青猛地看向他:“丁子俊?”
“他竟然真的敢行刺?”
“也就是说,学森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我早就说过,让你仔细查。”
“你偏说那是风声,说他借着情报套近乎。”
李世群脸色很难看。
这一次,他确实错了。
他原以为王学森是借消息攀情分。
可丁子俊的枪,就在瞻园门口响了。
子弹打死了他的警卫。
若不是对方枪法太烂,出手的是林怀布这等高手,今天自己的下场难说了。
李世群沉默片刻道:
“四保。”
“去叫学森过来。”
吴四保刚要转身,刘忠文喊住了他:
“不用叫了。”
众人看向他。
刘忠文扶了扶眼镜,淡淡道:“王学森已经走了。”
叶吉青脸色一变:“走了?”
“什……什么意思?”
刘忠文道:“今天上午,王学森向我提交了辞呈。”
“辞掉了审讯室主任一职。”
“回家去了。”
叶吉青怔在原地。
她脑中浮现出王学森上午离开时的背影。
那人平日里总是笑,哪怕吃亏也能用玩笑遮过去。
可这一次,他没闹,没争。
他只是把辞呈交了,走的干干净净。
这是真伤心了。
吴四保哼了一声,替王学森抱屈道:
“他说主任不信任他,还找我发了通牢骚。”
“我当时还以为他就嘴上说说。”
“没想到这小子气性这么大,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了。”
李世群皱了皱眉。
王学森不是吴四保。
吴四保闹,是拍桌子骂娘,喝酒摔杯子。
王学森闹,是把话说漂亮,把礼数做足,然后把脸面抽回来。
他这一走,76号上下都会看见。
一个提前报了救命情报的人,被冷落到辞职。
这人心,确实不好收拾。
这小子狠狠将了自己一军啊。
李世群抬眼看向吴四保,嫌他话多了:
“四保,时间不早了。”
“你先回去休息。”
吴四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见李世群脸色不好,只能把话咽回去。
“是。”
他悻然领命,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
李世群坐到椅子上,沉声问道:“忠文。”
“今天的刺杀事件,你怎么看?”
刘忠文分析道:
“不外乎两点。”
“其一,丁墨村兄弟的确想刺杀主任,王学森通过黑市渠道提前搞到了消息。”
“其二,王学森与丁子俊里应外合。”
“或者说,他唆使丁子俊去刺杀,再提前向主任透露情报邀功。”
叶吉青冷笑出声。
她这一路憋着的火,终于压不住了:“刘主任,你这话自己信吗?”
“丁子俊是蠢。”
“可他跟王学森一直有仇。”
“他觊觎苏婉葭,在上沪到处传脏话,几次三番恶心人。”
“王学森会跟他合作?”
“再说丁墨村。”
“他有谋无勇,最怕担事。”
“若真是王学森出的主意,他至于派丁子俊去?”
“丁墨村再蠢,也不会蠢到把全家脑袋交到王学森手里。”
刘忠文皱了皱眉。
这些话不好听。
可有道理。
王学森和丁子俊的矛盾,不是秘密。
再者,以王学森的手段,若真要杀人,也不会让丁子俊这种废物去。
刘忠文自诩心思细密,可最近这一连串的事,确实搞迷糊了。
王学森看似荒唐。
偏偏每一步又都踩在关键处。
看似忠心。
偏偏总让人觉得他后面还藏着东西。
刘忠文道:“的确不太合情理。”
“只是除此之外……”
李世群皱眉打断:“老刘。”
“你不要为了怀疑而怀疑。”
刘忠文微微低头:“是,主任。”
他没有争辩。
怀疑王学森,是他的职责。
可主任已经开口,这个时候再咬着不放,就是不识趣。
李世群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刘忠文点头,转身离开。
叶吉青站在桌前,眼圈微微发红,不是委屈,是气。
“世群。”
“人心不可失。”
“把学森找回来吧。”
李世群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上午王学森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那声“大哥”刚出口,就被他压了回去。
他讲规矩,讲体面。
当时他觉得自己该这么做。
新政府成立,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团江湖气,得想办法把吴四保这些青帮派边缘化,打造一支绝对属于自己的队伍。
可现在想来,那几句话落在王学森耳朵里,确实太冷。
尤其是,王学森是来报救命情报的。
李世群按了按眉心,终于叹了口气:“是我之误。”
“吉青,带上厚礼。”
“去把学森请回来。”
叶吉青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立刻转身去旁边柜子里取东西。
最近收的孝敬不少。
金条、洋表、红参、法国香水……
叶吉青翻得很快。
她太知道王学森的脾气。
空口白牙去请,没用。
那小子嘴上叫大哥,心里算盘比谁都响。
要让他回来,就得给足台阶,给足面子、实惠。
李世群站起身,走到窗边。
片刻后,叶吉青把礼物备好,示意李世群过目。
李世群看了一眼,没有嫌多,摘下胸口的怀表一并放了进去。
“这,这可是你佩戴了多年的瑞士怀表。”叶吉青惊讶道。
“虽说今日是虚惊一场,但我要是听了他的话,就不至于落入险地。”
“王学森夸过这块表。”
“他喜欢,就给他吧,也算代表我的一点心意。”
李世群想了想道。
叶吉青眉眼一弯,笑了起来:“这才对了嘛,成大事者岂能失了人心。”
“我这就去登门找人。”
“你去吗?”
李世群笑了笑:“我就不去了,要不太尴尬,在四保这些下属眼里太没面子。”
“你去就是给足了台阶。”
“学森是识趣之人,他会回来的。”
叶吉青白了他一眼:“你这人啊,说你好面子吧,当初唐惠民拳头打到脸上,你都能忍。”
“说你不好面子吧,去学森家里坐坐怎么了。”
“算了,你先回去看看孩子。”
“我洗个澡,就去王家。”
李世群不悦道:“这么晚了,你洗什么澡啊,又不是去相亲。”
“我吓了一身汗,又坐了这么久的火车,身上都臭了。”
“就许你李次长要脸。”
“我就不能要脸是吧。”
叶吉青不满道。
“好,洗吧,洗吧。”李世群恼火的摆了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