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群靠在椅背上,冷笑道:“你想想。”
“这么重要的情报,他若真早知道,为什么不早点报给我?”
“偏偏等到我快去金陵了才来。”
“而且他说的是风声,不是查明。”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么没把握,要么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来攀攀感情。”
叶吉青被气得笑了一声:“攀感情?”
“他跟你之间,还用攀?”
李世群眼神微冷:“此一时彼一时。”
“我现在大权在握,连涩谷那边都得敬我几分。”
“我若不保持边界感,谁都可以借着我的声望吃香喝辣。”
“汪先生刚把我抬上来,我跟王学森走的太近,不见得是好事。”
他顿了顿,自负一笑:
“人啦,就靠着这点羽毛以全鸿鹄之志。”
“能飞了,就得加倍爱惜羽毛。”
叶吉青撇了撇嘴:“别哪天飞得高了,连我都要换吧。”
李世群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
叶吉青没再让步。
“我胡说?”
“你自己照照镜子。”
“新政俩月来,你对四保冷了,对学森也端起来了。”
“连我说句话,你都嫌不合你官老爷的规矩。”
李世群被她戳中心事,脸色有些难看:“吉青,我这是为大局。”
“不立规矩,成何体统!”
“公生廉,廉生威!”
“在我这里,廉就是只人情的廉价、冷淡,只有保持距离,他们才会有敬畏感。”
叶吉青道:“呵,这么快又换词了。”
“我记得你过去天天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李世群眉头一皱,十分不快:
“我心里有数。”
“丁子俊那边,我会让刘忠文去查。”
叶吉青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陌生。
过去的丈夫有手腕,也疑心重。
可他懂得拉拢人心。
如今他像是刚登大宝的天子,急着要杀从龙老臣了。
不仅是学森,就是对自己也少了过去的夫唱妇随,更多的是命令。
人,为什么会变的这么快。
是因为权利吗?
太可怕了!
……
王学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反手打了锁。
咔哒。
门锁落下。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公明哥哥,这就装不下去了?
他笑着走到窗户边,点了根香烟。
李世群这副样子,比他想象中还好。
小人物起家最怕骤然登高。
过去在76号,李世群虽然有日本人撑腰,可头上有丁墨村、汪兆铭。
他必须谦逊。
装出一副宽仁大哥模样,让手下觉得跟着他有肉吃,有前途。
可现在不同了。
新政府成立。
警政次长。
特工总指挥部实际掌控者。
陆军部和梅机关看重的人。
政治身份一夜翻了几翻,这是装都不想装了。
王学森吐了口烟气。
好。
太好了。
一个不飘的李世群,只会闷声咬人。
一个开始讲规矩、讲羽毛、讲边界感的李世群,才会把原本拥在身边的豺狼一只只推远。
吴四保这种人,靠的是义气和钱。
胡君鹤靠的是位置和体面。
叶吉青靠的是情分和默契。
一旦他们都寒了心。
只要心一散,76号这口锅就会炸了。
李世群现在越端,下面人越不舒服。
越不舒服,就越容易被挑。
王学森抽了两口,把烟头摁在了花瓶里。
不行,这把火挑的还不够。
得添把柴。
李世群如今端起来了,最难受的人未必是自己。
而是吴四保。
王学森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四保,是我。”
“现在方便吗?我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起身拿起外套,往吴四保的办公室走去。
……
到了警卫大队办公室门口。
两个青帮出身的科员正靠墙抽烟,见他过来,赶紧把烟掐了:
“王主任,找保哥?”
“嗯。”
王学森抬手敲门。
咚咚!
里面传来吴四保粗哑的声音:“进来。”
王学森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吴四保坐在办公桌后抽烟,脚搭着桌沿,脸色阴的像昨夜输光了家底。
看样子,这货也不怎么痛快。
王学森心里有数了。
烦就好。
人一烦,耳根子就软。
吴四保把脚放下来,起身给他倒茶:“老弟,有事?”
王学森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没什么事,就是心里闷得慌,想过来坐一坐。”
吴四保扬起扫把眉头看向他:“怎么了?”
王学森捧着茶杯,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
吴四保果然不耐烦了,“跟我还吞吞吐吐?有屁就放。”
王学森苦笑了一下:
“四保,你有没有觉得,大哥跟以前不一样了。”
吴四保神色一紧,盯着王学森像是在分辨这话是不是试探。
王学森也不催,低头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吴四保才重重吐了口烟气:“你也这么觉得?”
“你说呢?”
“我今天跟他汇报,丁墨村可能指使丁子俊和张法尧刺杀他的消息。”
“大哥连问都没问一句,好像我是借着情报去攀门子似的。”
王学森吐槽。
吴四保见他先开口了,也跟着抱怨起来:“你这算啥,我才惨。”
“他派应滢去永兴隆查账,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带着三河堂的弟兄给他卖命,刀口舔血,抓人、抄家、看场子,哪一样不是我冲在前头?”
“下面弟兄私底下搞的那点辛苦钱,我抽一点怎么了?”
“真要一分不拿,谁跟我混?”
他越说越恼:
“现在倒好,应滢往那一坐,账本翻得比会计还勤。”
“这不是查账。”
“这是查我吴四保的脸!”
王学森没接话,只是轻轻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副样子,反而更让吴四保来劲。
“丽金大舞厅没我的份,我认了。”
“谁让人家杨杰有个好姐姐,叶秘书长的亲弟弟嘛。”
“可我吴四保也不是外人吧?”
“当初跟张啸林那边谈判,谁去的?是你和我!”
“现在果子熟了,招呼都没打一声,杨杰伸手摘了。”
“老子连口汤都没喝上。”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老弟,你说,这公平吗?”
王学森轻叹:“算了。”
“公平不公平,不是咱们说了算。”
“我倒没你这么大的功劳,也没什么账可查。”
“我就是觉得,大哥跟咱们不亲了。”
“以前在他家里,咱们喝茶、吃饭、说事,他真把咱们当自家兄弟。”
“可现在呢?”
“我早上过去,他当着嫂子的面让我以后职务相称,我当时心凉了半截啊。”
吴四保脸色顿时变了。
“他真这么说?”
王学森苦笑:
“我骗你干什么?”
“他说现在新政府成立了,要讲规章制度,不能再搞帮派式称呼,免得别人笑话咱们是草台班子。”
吴四保勃然大怒:“草台班子?”
“他当初靠谁起家的?”
“靠规章制度吗?”
“靠的不是咱们这帮兄弟替他杀人、抢地盘、卖命?”
王学森摆了摆手:“你别激动,也许主任有主任的难处。”
“他现在是警政次长了,见的都是汪先生、周部长、日本机关长,咱们这些人自然要避嫌。”
“毕竟咱们身上江湖气重,粗了点。”
这话听着像替李世群圆场。
可每个字都扎吴四保心窝。
江湖气重。
粗了点。
这不就是嫌弃他吴四保上不了台面吗?
吴四保咬了咬牙,没说话。
王学森把茶杯放下,翘起二郎腿,拍了拍皮鞋上面的灰点:“我也想明白了。”
“人家现在飞高了,爱惜羽毛,这是好事。”
“咱们这些沾血的旧人,总不能死皮赖脸往人家衣裳上蹭。”
“早晚……另寻出路吧。”
吴四保猛地抬头。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精准钉进了他的心口。
另寻出路?
玛德!
老李刚辉煌腾达,就要砸锅赶人,这是人干的事?
搁谁能心甘情愿?
他吴四保不是读书人,也不懂什么新政府旧政府。
他就懂一个理。
跟着谁有肉吃,他就替谁砍人。
谁不给肉,还要夺他的刀,那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王学森看着吴四保眼神闪烁,心中暗笑。
中了。
吴四保这人不缺胆子,缺的是台阶和理由。
现在台阶给了,理由也埋下了。
只等以后再有人推一把,他自然会往前走。
当然,吴四保也不傻,这念头是不能说出口的:“哎,老弟,将就着干吧。”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王学森没再劝,那会显得太明显了。
他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
“说几句气话,心里舒坦点了。”
“贞姐呢?”
吴四保脸色立刻更臭:“鬼知道,懒得问。”
王学森看着他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
吴四保算是让余爱贞拿捏死了。
正好。
要让吴四保跟李世群生出真裂痕,只挑吴四保一个人不够。
余爱贞那边也得动。
那女人贪钱、爱权、要脸面。
李世群查吴四保的账,等于查她的财路。
这女人野心大,心思多,得她再约约,探探口风。
王学森面上没露半点,只是随口劝道:“三河堂大姐大嘛,交际多,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吴四保冷笑一声:“她那叫交际?”
王学森险些被茶呛住:“四保,这话我可没听见。”
吴四保烦躁地挥手:
“听见就听见了,老子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外面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就我不知道?”
“算了。”
“随她去。”
他嘴上说随她去,眼睛却红得厉害。
王学森心里啧了一声。
这两口子真是绝绝子。
一个敢找。
一个能忍。
天造地设的一双。
他起身,拍了拍衣角:“行了,我就不给你添堵了。”
“改天一起去金丽大舞厅喝酒。”
吴四保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啐了一口:“呸!”
“我去哪也不去那臭茅坑!”
“去那看杨杰那张狗脸得意吗?”
他越骂越上头,指着门口方向道:“玛德!”
“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某些人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王学森赶紧抬手往下压:“吁!”
“四保,这话让大嫂听到,得把你嘴给撕了。”
吴四保一拍桌子。
“撕吧,撕吧!”
“惹急了,老子也不干了!”
“得,得,我还是赶紧走。”王学森装作不敢听,赶紧走人了。
这趟收获不小。
吴四保的怨气,比他想象中还重。
查账、杨杰摘桃子、余爱贞夜不归宿。
几件事堆在一起,就是一锅滚油。
现在缺的不是火,而是一根能点着油面的引线。
这根引线,不能从自己手里露出来。
得让吴四保觉得,是李世群欺人太甚。
得让余爱贞觉得,是李世群断她财路。
还得让叶吉青觉得,吴四保夫妇越来越难管,迟早是祸患。
三边一夹。
李世群和吴四保这对兄弟,再深的旧情也得磨成刀口。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走到电话旁。
他拿起话筒,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
“帮我查查余爱贞在哪。”
挂断电话,他琢磨了起来。
劝人、点火得像春雨一样润物无声。
余爱贞这边肯定得吹风。
但不能太直接,得一点点推进。
是时候跟她多交流,多深入探讨下了,要不然将来太仓促,容易引起这女人的怀疑。
毕竟上次她就对自己起疑了。
当然了,这个女人很聪明,眼里也只有利益,某些程度上来说倒是跟自己挺合拍。
眼下李世群“反水”,余爱贞难免有二人。
这时候打交道,比过去要更安全。
开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