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看着他,认真道:“你要是真被抓了,该卖就卖。”
杜松脸一黑:“你这话说得倒痛快。”
王学森道:“76号的刑讯你没见过。”
“硬扛没用。”
“你一个开药铺的老头子,拿什么扛?”
杜松冷哼:“我可不只是开药铺的。”
王学森摆摆手:“我知道你有骨头,有气节。”
“可你得分清楚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活。”
“我让你发这些电文,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咱们从坑里拽出来。”
“当然了,真到了那一步,说明我跟李世群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杜松望着他,忽然叹了一声:“希望这些永远都用不上。”
王学森笑了笑,没有接话。
希望?
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希望。
杜松又问:“你跟周佛海那边接触得如何?”
王学森往椅子里一靠:“周佛海老奸巨猾,顾忌汪兆铭,一直不肯明着跟我打交道。”
“不过杨惺华最近倒是挺主动。”
“隔三差五托人送话,又是请茶,又是约饭。”
“应该是周佛海的意思。”
杜松点头:“嗯,那就好。”
“周佛海这人若能争取过来,价值极大。”
“时机合适,你得想办法策反他。”
“那才是真正的大功。”
说着,杜松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美钞推了过来:“这是陈区长给你上次的奖金,剩下的是那批药的钱。”
王学森拿起来一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少了。”
杜松咳了一声:“一言难尽。”
“我也不瞒你,那批药我给倒皖南去了。”
王学森眼皮一跳:“皖南?”
杜松点头:“那边缺药。”
王学森看着他:“皖南是新四军的地盘。”
杜松不动声色:“你不是说过,只要卖得出去,甭管他是青是红,都可以吗?”
王学森被堵了一下,随后冷笑:“没毛病。”
“但钱一定要到位。”
杜松苦笑:“问题就在这。”
“他们那边现在叶将军跟项指挥内闹的厉害,经费拨款不如以前顺畅。”
“你放心,差的部分,过些日子我补给你。”
王学森伸手点了点那叠美钞:“老杜,咱们可以有理想,但做买卖得讲规矩。”
“我王学森卖药,不问谁吃。”
“但不给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杜松被他这副商人嘴脸逗笑:“知道了,王老板。”
王学森把钱收进怀里:“还有事没有?”
杜松表情正了正:“有。”
“老板那边,有夫人的指示。”
王学森挑眉:“蒋夫人?她咋这么多屁事,隔三差五给戴老板下指令。”
杜松点头:“上沪毕竟是物资天堂。”
“夫人对这边的运输、货物很感兴趣。”
“要想让这条线跑得更顺,除掉张啸林,助杜月笙一系重掌青帮渠道,已是迫在眉睫。”
王学森眯了眯眼。
张啸林。
这个老狗自从除掉了俞叶枫,得到了樱井的力挺后,目前正扶植张法尧大肆“开疆拓土”,气焰比之前还要嚣张百倍。
杜松继续道:“前段时间,老陈试图刺杀张贼。”
“可惜,失手了。”
王学森不意外。
张啸林怕死得很,平日里保镖成群,在更新戏院一吓,现在出门更谨慎了,想一枪毙了他没那么容易。
杜松压低声音:“老板的意思是,你这边可以上上心。”
“若除掉张啸林,三百两金子。”
王学森的眼睛顿时亮了:“这还像句人话。”
“放心吧,戴老板不杀张啸林,李世群也会动手。”
“等着吧。”
“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这俩中间肯定得死一个。”
……
离开济世药店,王学森没有回家。
他径直去了丽金大舞厅,找杨杰喝酒、打牌。
这地方原本就是一块肥肉。
叶吉青宠弟,直接把它交给杨杰打理。
杨杰如今每天夜里搂着漂亮的舞女,开最贵的洋酒,抽最好的烟。
谁敢不给面子,第二天就有76号的人上门问候。
王学森一进门,杨杰便醉醺醺迎了上来。
“学森!”
杨杰搂住他肩膀,满嘴酒气:“你可算来了,今晚来了几个新妞,个顶个水灵,要试试吗?”
王学森笑道:“我就算了吧,杨队长最近春风得意啊。”
“还行吧,反正比以前潇洒多了。”杨杰端着酒杯得意道。
“我听说前两天张法尧的人过来闹事了,没事吧?”王学森问道。
杨杰拍了拍腰间的枪,带着几分醉意道:“张法尧算个屁,敢到这来撒野,老子腿都给他打断了。”
“如今上海滩,都是我姐夫说了算。”
“谁敢不服,分分钟抓起来,吊着打。”
王学森连忙小声劝道:“杰少,小声点。”
“怕啥。”
“张啸林这对狗父子,在李主任眼里屁都不是。”
“我,我姐亲口说的,那还假的了。”
杨杰愈发上头,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这话一出,酒吧不少人看了过来。
王学森知道,这里边肯定会有张法尧的暗线,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来舞厅,就是想实地观测下张、李的斗争程度,顺便拱拱火。
现在看来,李世群和张啸林这脆弱的同盟几乎形同虚设。
而丽金舞厅,就是二人彻底决裂的导火线。
……
王学森在舞厅一直玩到十一点多,这才慢悠悠离开。
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不少。
王学森吩咐:“老地方。”
占深会意,驱车驶入了老巷口。
没多久,巷子口钻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庆福左右看了看,麻利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森哥。”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小福,你最近肉见长啊。”
庆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尴尬笑道:“没办法,天天跟张法尧吃喝玩乐,脑子没长,光长体重和钱包了。”
王学森笑骂:“你倒诚实。”
庆福嘿嘿一笑。
王学森问:“你那个线人小董怎么样了?”
庆福脸色认真起来:“已经离开上沪。”
“这会儿估计到宁波了。”
“宁波目前还在国军手里,相对来说安全些。”
王学森点了点头:“还是得小心。”
“丁墨村这次吃了大亏。”
“我了解这个人,锱铢必较。”
“他不敢去找周佛海拼命,也不敢找汪兆铭闹,只能从下面的人下手。”
“小董这条线一旦被他摸到,他肯定会往死里咬。”
庆福道:“我让人给小董换了身份,还安排了两条备用路。”
“真有风声,他会立刻去舟山。”
王学森满意道:“办得不错。”
“对了。”
“我听说丁子俊和张法尧联手了?”
庆福立刻坐直:“没错,我正要汇报这个。”
“李世群当了警政次长后,对张老大那边态度越来越硬。”
“尤其是丽金大舞台。”
“张法尧在那儿吃过亏,一直想收回来。”
“他找杨杰谈过几次,都被拒了。”
“杨杰现在仗着叶吉青撑腰,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根本没把张法尧放眼里。”
王学森冷笑:“张法尧这种人,能忍?”
庆福摇头:“忍不了。”
“他最近跟丁子俊勾搭上了。”
“听他的意思,丁墨村指使丁子俊,打算除掉李世群。”
“哦?”王学森颇是惊讶。
在他印象中,丁墨村还是有点脑子和城府的。
看来这是真逼急了。
庆福压低声音:“森哥,这消息要不要报给李世群?”
王学森抬起眼皮:“当然要报。”
“而且要快。”
庆福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世群如今正是气势汹汹的时候,嚣张劲已经露出来了。”
“这种人是汪伪内部斗争的一把好刀。”
“就这么死了,让丁墨村这种只想贪图享受的废物摘桃子,太可惜。”
“到时候他就真躺平了,啥时候能斗垮汪兆铭这一摊子。”
王学森有些意外地看了庆福一眼。
这胖子平日里吃喝玩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想到看局势倒有几分准头。
“小福。”
王学森笑道:“你现在有点谋士的样子了。”
庆福立刻腆着脸:“那也是森哥教得好。”
王学森摆摆手:“少拍。”
“你这边得添把火。”
“继续挑张法尧和丽金大舞台的事。”
“最好让张法尧觉得,李世群就是把他们张家人当个屁。”
庆福笑道:“森哥,你就放心吧,这俩用不着太挑。”
“张法尧本来就咽不下这口气。”
“一旦丁子俊那边刺杀失败,张法尧没别的招了,他们肯定得打起来。”
“最近杨杰在收买张法尧沪西舞厅的头牌小天鹅。”
“小天鹅好像已经动心了。”
“到时候我挑一挑,只要小天鹅过去,张法尧肯定得炸了。”
“嗯,你办事我放心,另外,光靠一个舞厅恐怕还不能彻底引爆张啸林。”王学森道。
“二三计划还得照旧进行。”
“多走几步,总归是好的。”
说着,他又拍了拍庆福的肩:
“你也要小心。”
“张法尧不是善茬,丁子俊更不是东西。”
“他们这种人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都能卖。”
庆福拍了拍胸口:“森哥放心,我这身肉别的不行,逃命还算灵活。”
王学森瞥了他肚子一眼:“你确定?”
庆福讪笑:“那我明天少吃两碗饭。”
“森哥,都说张啸林是出了名的难杀,希望又能见证你的奇迹时刻。”
“你会看到的。”
王学森笑道。
其实,他有杀张啸林的手段。
林怀布!
但这事必须得是算在李世群头上,否则自己和老林都会很麻烦。
现在时机已经合适。
只待张、李落入自己的三步走,一点点逼着老张走上绝路。
“真能搞定张啸林?”
“你都走这么多步,就不能留一步让我也走走吗?”
“你知道当司机实在太无聊了。”
占深一边掉头,一边请令。
王学森撇了撇嘴:“拉倒吧,你把我保护好就是最大的功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