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和合肥两个方面的战报,一起放在了孙权的案头。
建业宫的烛火,在孙权眼中跳成了两簇。
一簇烧在北面那张巨大的江淮舆图上,烧在“合肥”那两个朱笔反复圈画、几乎要透出纸背的字上。
逍遥津的旧痛像骨刺,每逢阴雨天便在骨髓深处隐隐发作,如今陆逊在石亭站稳了脚跟,开始撕开曹魏的肋下,那股灼热的风似乎能吹到合肥城头——机会,前所未有的机会。但另一簇火,却烧在他案前那卷空白的捐输簿上,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也舔舐着他心头的焦躁。
“再调三万兵,粮秣二十万斛。”他低声重复着前线来的奏报,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干涩。
兵?没有三万,最多只有几千,这些兵丁还要经过各处收集、征用才能够得来,若是眼下按照孙权手中可以直接调动的人马都派出去的话,恐怕这个建业城就不再姓孙了。
数字是冰冷的,可背后是无数张嘴,无数件兵器,无数个昼夜不停歇的漕船。
国库的粮草?这些年凿濡须、筑东兴,国库早已是勉强维持的皮囊。江南各处那些贫瘠的收成,薄得像秋霜,风一吹就没了。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他知道,粮仓和人丁在哪里。不在账簿上,在那些深宅大院、坞堡连云的江东士族手里,顾、陆、朱、张,虞、魏、孔、贺…他们的粮囤埋在地底三丈,他们的佃户、部曲隐在山泽之间,数目恐怕比朝廷册籍上的还要多。
这些家族,是他孙氏坐稳江东的基石,用联姻、官位、奉邑,一层层绑上了他的战车,可这战车如今要冲向北岸最坚固的城墙,需要更实在的燃料——血,和粮。
烦恼就在这里,不是要不来,而是怎么要。现在正是合肥和石亭之战的关键时候,陆伯言显然马上要取得胜利,但是合肥城还没有到关键的能够咬下来的程度。
捷报已经到来——王家村各处堡垒都已经拿下了不少,甚至就连武卫将军曹爽也已经生擒得来,这是历年来前所未有的大胜。
不仅在于合肥城,更是在于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如果没有陆逊在石亭之战中的反击取得一些胜利的话,可以说这一次所有人的光芒都被李承所笼罩了。
到了这个时候谁也不甘心,就只有一点点的人头或者辎重作为胜利的成果。
地图上那个合肥城不再是令孙权特别畏惧的伤心之地,而是他放在嘴边,迫不及待就要一口咬下的甜美果实。
诸葛瑾跟李承的奏报说的很清楚了,接下去在陆逊既然已经开始得手不断反击的情况下,合肥城就需要真刀真枪,花费出极大物资援军来提升战斗力。
强征?那是自毁根基。赤壁之前,兄长孙策的铁腕让江东血流成河,也埋下了多少暗雷,他孙权用了二十年,才把“猜忌”慢慢磨成“共治”。
此刻若再举起刀,那些恭顺垂下的眼帘后,立刻会燃起警惕甚至怨恨的火。
请求?那帝王的威严何在?合肥若下,天下震动,淮南之地尽数归大吴所有,坐享其成的仍是他们这些地头蛇。
他孙权,难道要做个低声下气求人出力的“盟主”,而非君主?
他推开捐输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案面,得有一场“议”,不能是“征”,得让他们自己“慷慨解囊”,还得觉得与有荣焉。
“传旨,”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疲惫与推心置腹,“明日于太极东堂,设宴。请尚书令、陆家、朱、张……还有会稽来的几位长者。就说,孤……想与他们聊聊桑麻,聊聊江淮的春耕。”
内侍领命欲退。
“还有,”孙权叫住他,目光落回舆图上那刺目的“合肥”,“将前线将士的几封家书,还有…石亭缴获的几面曹魏将旗,也一并陈列在侧堂。”
内侍懂了。桑麻是幌子,春耕是引子。
真正的宴席,是那几封或许沾着血泪的家书,是那几面象征着荣耀与危机的敌旗,陛下要他们看的,不是宫中的珍宝,是江北的血腥,是前线将士碗中日益稀薄的粥,是稍纵即逝的、或许能换来子孙百年安稳的战机。
烛火下,孙权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烦恼依旧在,但已化成了某种具体的、可操弄的东西,明日,他不会开口要一粒粮、一个人。他只会叹息漕运之艰,感慨士卒之劳,然后,静静等着那些最精明的脑袋,自己算出该怎么“体察上忧”,怎么“共赴国难”。
刀子不必亮出,分量已压在每个人心头。这就是他与父兄不同的地方:有些城墙,未必都要用云梯去撞破。
太极东堂的宴会,空气里浮着蜜渍梅子的甜香和椒酒温润的气味,丝竹声也刻意选得舒缓。孙权穿着常服,斜倚在榻上,真的先说起了桑麻,说起去岁吴郡的蚕丝比会稽的韧,又说广陵新辟的滩田,种稻还是种菽更合宜。
顾雍坐在左下首,垂着眼,用银匙缓缓搅动羹汤,一圈,又一圈。他听得极认真,仿佛陛下真的只是在咨询农事。
只是当孙权似不经意地叹道“可惜漕渠修缮,新粮北运总要迟上十日”时,他搅动羹汤的银匙,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