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曹休的使者来了,不是大军,是一个文吏,两个护卫,低调得像商旅。周鲂在密室见他们,烛光只照亮半张脸,遮住了人脸上。
“大司马尚有疑虑。”使者目光如锥,“将军既诚心归附,何以取信?”
周鲂沉默良久,单纯用言语,或许已经无法证明自己的心思了,窗外雨声淅沥,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佩剑。
“鲂之忠心,唯天可表。”他的声音很轻,“然既蒙明公垂问……”
他拔剑。寒光一闪。
不是自刎。左手攥住脑后发髻,右手挥剑斩下!
发丝断落的瞬间几乎无声,只有剑锋掠过时的细微嘶鸣。一大把黑发落在他掌心,仍连着冠巾。断口参差,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使者悚然动容。在那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时代,断发无异于断首誓死。
周鲂捧着断发,跪倒在地。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近乎疯狂的颤栗:
“鲂……身家性命,皆托于明公。此生此世,不敢复望江南!”
烛泪啪地一声,坠在案上。
寿春,大司马府。
初秋的江水泛着生铁般的冷光。曹休的手指按住案上周鲂的第三封降书,指节微微发白。
那束黑发静静躺在文书旁,被一缕晨光照得发亮。斩断的发梢参差如锯齿,还残留着烛燎的焦味——那是周鲂在密信中描述的“焚香告天”的痕迹。太逼真了。逼真到曹休能想象出剑锋割断发髻时那“嚓”的一声脆响,能看见血珠从不小心划破的头皮沁出来,混进墨迹未干的誓词里。
“此必诈也。”
他对自己说,他有这样的判断,虽然无人在这里,但他还是开口说话了,声音在空旷的军帐里撞出回音。帐角漏进的江风掀动地图,图上皖城到石亭的山路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
可地图旁边,是另一卷文书——尚书蒋济的密奏,上面详列着孙权近年如何猜忌周鲂这等江北旧臣:夺其部曲,分其兵权,甚至将周鲂长子扣在建业为质。那些细节针脚细密,挑不出破绽。
更重要的是,周鲂献上的江东布防图里,有几个屯粮点的位置,与他麾下斥候冒死传回的零星情报,隐隐对得上。甚至还有明确的于长江北岸的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像水蛭,钻进他理智的缝隙。陛下在洛阳宫里等待捷报的眼神,司马懿在西线抗衡诸葛亮的沉默背影,还有他曹休自己的名字——曹家千里驹,难道要永远被张辽、曹仁那些已故名将的阴影盖着?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鬓角已霜,眼神却还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他想起昨日使者跪呈断发时,那双因长途疾驰而溃烂流脓的脚,和喉头滚动着却不敢讨水喝的干渴。
太细了,细得让人心头发痒,逼真的让人恨不得要马上带人前去接应。
如果真是诈降,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孙权舍得用一郡太守、七封血书、一束断发,只为了设个圈套?
那江东鼠辈,何时有了这样的胆魄和耐心?
案头的虎符在阴影里泛着青光。他伸手去握,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数万大军前去接应,一旦越过皖城山口进入石亭狭地,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可万一成了呢?
“生擒周鲂,收取鄱阳,直逼柴桑……”他低声念着,每个字都滚烫。那不只是战功,那是把江东的肋条骨拆下一根的声响。陛下会亲自到洛水边迎他凯旋,史官会将他与韩信破赵的背水一战并列书写。
而且尽数将鄱阳郡的人丁物资储备,还有周鲂麾下的那数千精兵迁到接应到长江以北来,必然能够成功的威胁到江东,到时候,或许都不用渡江,就可以再度迎来皇帝陛下心心念念的吴国再度称臣。
贪念像地底熔岩,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谨慎的岩壳。
他转身,朝帐外喝道:“传令——前军改道,加速前进!另派轻骑三百,先入皖城接应周鲂……”声音在这里顿了顿,到底还是补上一句,“若见异常,速燃烽烟。”
但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已留了后路。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束断发时,瞳孔深处那簇火,已彻底压倒了所有迟疑的影子。
大司马言出法随,不仅是在于寿春他亲自出动了,更是安排下了不少人马,帐外,十万大军的铠甲开始碰撞出潮水般的声响,朝着那条峡谷,朝着那片注定要被鲜血浇透的、名叫石亭的土地,涌了过去。
呜呜呜——号角声不断吹起,在得到了西边陆逊的明确情报后,大军迅速开拔,李承要求大家在半个时辰内必须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三天的集训虽然只是一些形式主义,并未彻底改变他们的作战能力,但对于所有江东军的将士来说,起码都提高了他们应该要遵守的军纪。
所以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上了各自的船只,文书参谋们都要跟在李承的大船上一起行动。
众人都等候在船舱内,除却有任务外,不许擅自站在甲板上,以防出现意外,“马上就要开始作战,”陈祗进来告诉众参谋文书,“各司其职外,还要注意安全,各位不必临阵外,也会发一副软甲,以防意外。”
大部分的人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兴奋之余带着许多惶恐,和石苞一起住着的是南郡人葛贤,他极为擅长算账,算盘打的飞快,是算计粮草和损耗重要人物,而且根据石苞所观察到的,葛贤似乎还有其他计算的任务在做,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
葛贤算数厉害,但他胆子不大,从未见过杀人作战的场面,故此这时候哆哆嗦嗦发问了:“吾等只是前来任职,却不知道要上战场,此事实在太过于害怕,不敢问记事,大约多久,行进到何处为止?”
这些事情起码要给大家伙交代一下吧。
其他的人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忍不住纷纷点头,表示葛贤问出了大家伙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