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中军处传来一声极低沉、极短促的铜钲。
“嗡——!”
所有兵器在同一刹那收回。三千人转身,踏步,回归最初方阵的位置。脚步声汇成一个沉重的闷雷,滚过地面,震得人脚底发麻。待尘烟稍散,场中只剩下纹丝不动的军阵,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与汗混合的凛冽气息。
他们静立着,像一片突然从江岸生长出来的、沉默的赤色礁石。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雷霆与流水,仿佛只是长江上一个短暂的幻觉。
众人都沉默不语,被这一幕震惊了,特别是朱恒,他一直驻守濡须坞,和大汉从未有过直接交手,对于大汉的直接印象可能还是来源于昔日见到刘备惶恐如丧家之犬的模样,他在濡须口作战,赢多输少,更是容易对于不清楚的汉国生出藐视之心。
而今日这么一见,就察觉到了军容风貌上有着许多的不同。
战斗力在差不多的情况下,很多时候看的就是意志力和坚韧程度,朱恒心内清楚若是在普通作战情况下,自己所率领的兵丁,拿不下眼前的这些人。
李承当然是做作,当然是立威,但这个效果,非常好,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在听李承的练兵分享。
“夫军旅之制,犹身之有骨节也。骨节不正,则形体羸弱;部伍不整,则兵势颓隳。昔孙子斩姬,穰苴诛庄,非好刑杀,务立威仪,使三军知进退之绳墨也。”
李承慢慢说道:“士不植如松柏,则临敌必摇;卒不坚若磐石,则遇冲即溃。故教战之法,必先正其足跟,稳其肩脊,目不容斜睨,息不容紊喘。虽旌旗蔽日、金鼓震天,身如山立,心若止水。如此,则一人可作百人之胆,百人可固万人之基。”
“昔周亚夫细柳营,天子至而不得驰,壁垒森然,故七国之兵不敢窥;韩信背水列阵,旌旗所指,若臂使指,遂破赵二十万。何也?行列得经纬,则击刺同风雨;旌麾应符节,则进退合雷霆。夫阵如网罟,疏则鱼鳖漏;伍如刀锯,乱则筋骨伤。故《司马法》曰:“凡战之道,位欲严,政欲栗。””
这似乎听着让人有些不可思议,就练习前进后退和站着就行了?李承微微一笑,问韩当,“老将军部下之人,是否要交给吾来训练几日?”
丁奉抬头挺胸,“无需今日,只要半日,就有所成效,只是军令要吾这里所出!”
韩当很是感兴趣,“吾就在这里看着,请承渊任意施为!”
“各部军令要通畅,各家自己带的人,若是不听命令,下一次就要杀人了,吾说到做到,”李承很直接没有说套话而是说真话,“吾非是子瑜公那样的好性子,吾日后也无需和尔等为同僚,故此,任何人在吾面前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吾只是知道一点。”
“那就是攻下合肥,为吴王分忧!只要是此事能办好,什么赏赐都不在话下!”
“若是此事办不好,那么说不得,吾也只能是拿着汝等的人头泄愤了,”李承冷冷说道,若是换做是其他时候,他才不会如此威胁,今日荆州军这五千人于此处为骨干支撑,再加上一定会听从自己的孙奂三千龙骧军,他可以压服住所有人。“听明白了吗?”
“吾等一概听从大都督之命!”朱才迅速率先答话,“请都督放心!”
其余人见到朱才发话,各自看了看,又望了望台下那个都不能登台的周琏,也纷纷低下头来,“一概听从,绝无二心。”
“甚好,”李承请诸葛瑾和诸部将领一同入内,将此地交给各部的中级将领带队,各自散去,然后按照既定的时间再进行各类训练,他又叮嘱诸葛恪,“写信告诉鄱阳太守,就说子瑜公对于周琏十分不满,还要派出人来问责周鲂!”
“问他是如何管理自家私兵的!”
诸葛恪知道一些内情,知道周鲂的地位很重要,李承这么说他也清楚,就是要再推一推,诸葛瑾不发一言,这又是让诸将生出来了什么都李承说了算的印象。
都可以直接拿着诸葛瑾的印信当着他自己的面来下达命令了,这位至尊敬重而且“神交”的忠厚长者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而且周鲂这个人似乎今年颇为不顺利,孙权已经好几次下诏问罪于他,或者是贪污军饷,或者是虐杀平民和截杀路过的商贾,不仅是下诏,更是派出了许多尚书郎前去诘问。
鄱阳郡和豫章郡实际上都归属在武昌的诸葛瑾来管辖,诸葛瑾之前还多有宽容,只是这一次也要落井下石了吗?
军令联通完毕,一应的指挥也予以了确认,各部的人马都到齐了,李承打算就要进军,但现在还需要等一个人,甚至还指挥起诸葛瑾了,“子瑜公,广陵方向三日后会来人汇合,吾等一同迎接。”
这一次北伐来的人里面并没有陆伯言陆大都督,李承这么一说,自然就又有了新的印象,那就是陆逊大概率也要前来此处。
作战方式,还是要大家一起商议着来办,朱恒成为了李承最多问之人,他对于濡须水巢湖一线是最熟悉的,他介绍:“如今长江水势极大,濡须水已经出现了倒灌,大舟入内,然后沿着巢湖分列两方,将沿岸的堡坞予以拔除,此乃是稳妥之法。”
若是不稳妥激进一些,那就是直接兵临合肥新城,把沿途的都一概不管,横竖曹魏等人没有成规模的水师,在水势极大的情况下,江东军的舰队是无敌的,但这样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等到水势退去的时候,也要马上撤离。
合肥城只能在水势大的时候进攻那么一段时间,说起来好像和昔日的樊城还是有差别的,毕竟荆州军的步兵对于樊城还是有所压力的。
到了江东这,直接就是没有。
“大都督在此处的事情,是否要宣扬出去?”朱才问了一个蠢问题,“还是突袭的方式出其不意来震惊江北?”
“暂时不必说,就连子瑜公的旗帜,也不必打出来,”李承笑道,“濡须坞没有拦死濡须水,那么自然,曹魏也有船只可以试探,这一番行军,决不以偷袭之事来做,必须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彻底拔除各处的堡坞、关口和城池。”
李承虽然看上去在许多大家认为无关紧要的细节方面在过于小心谨慎,但无论如何,谨慎对待大战,大家是很服气的,无论是谁,都带了自己所属的私兵部曲前来,博取军功当然是谁都希望做到的,但对于无谓的牺牲和非必要的流血,大家认为尽量能避免的还是避免的好。
勇武忠心如凌统,不也是于逍遥津之战中为了阻拦张辽的脚步把自己的部曲尽数打没了而痛哭流涕?
三日转瞬即过,在此处练兵,起码从规范的角度来说,已经有了一个皮毛,韩当对于如此列阵行走很是感兴趣,自己就于行伍之中来带头训练。
长江水眼见着又涨了丈许,大营外的低洼部分也已经尽数化成了浅滩和沼泽,朱恒的斥候来报,说是濡须水口已经出现倒灌的情况,非常利于行军,可以发动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