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中帷幔深垂,中书监刘放正在撰写新的诏书,他擅长写书信和檄文,曹操、曹丕、曹叡三代帝王的诏命文书,很多都是刘放所为。
中书令孙资入内,将这些日子统计出来的西边关中再到青州的天气资料交给了天子。
曹叡身穿一件深红色的蜀锦长袍,头上戴着纯金镶翠玉的莲花冠,皮肤如雪般的白皙,长眉入鬓,丹凤眼顾盼生姿,眼神里透着些许锋芒。
现在的皇帝较之之前只是平原王的时候,多了许多的从容镇定,仅仅登基一年多,就已经拥有了上位者的权威,举手投足之间,没有说话,就足够让殿内所有的人都凝神静气,不多走一步多说一句。
“今年风调雨顺,甚好,”曹叡不发一言看完,将那绸布卷轴放在了手边的羊脂玉盘上,还有许多奏报他都一一看过,“青州有蝗虫,但只要多下雨,飞不了许多。”
“是否要下罪己诏?”孙资小心提建议,“蝗虫乃是天上应运而生之逆虫……”
曹叡一挑眉毛望向孙资,看到了天子冷漠的眼神,孙资顿时闭嘴不说话。
殿内安静的很,皇帝过了一会才慢慢说道,“蝗虫乃是冬日之中少雨水,土中的虫卵尽数孵出故此才有如此灾难,只要天降大雨,多下几天,蝗虫必然死绝,和朕之德,和大魏之德,并无任何关系。”
“且如今中原并无大规模之大灾,却不到罪己诏的地步……再者,按照前汉的规矩,若是朝廷失德,也该是三公、宰相尚书令还有辅政大臣之过!”
先秦已有“天象示警”观念,但系统化理论出自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他认为:“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惊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丞相作为“百官之长,助理阴阳”,自然成为首要问责对象。汉顺帝在位十九年间,因灾异策免三公达二十人次,平均几乎每年一次。
皇帝作为“天子”,其权威不容天象直接否定。因此,需要三公作为“副天子”或“总百官”者来承担责任,以维护皇帝的神圣性。这既是对上天“交代”,也是平息舆论、转移矛盾的手段。
当然,惯例是惯例,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孙资认为天子刚登基,对于这些事情不怎么了解,而且也可以表示自己虚怀若谷谦和的态度出来,但是没想到曹叡对于这些事情很是清楚,他直接指出了,天子是不需要下罪己诏的,只要换掉执政团队就可以了。
天子无过错,只有执政的大臣失德才会天降预警。
孙资弯腰拱手,示意自己失言,曹叡微微摇头,“彦龙乃是朕亲随之臣,和外臣不同,不必计较,朕居于深宫之中,汝等都要为朕分忧、提议和监督外臣行事,身份不一样……尔等说什么,朕不会有任何介意。”
后半句没说,当然皇帝的意思大家也都清楚,维护君上的权威,这是必然的,任何差事都要从这一点开始来斟酌思考。
孙资心下叹服,再拜之后方才坐下。
徐庶一直不发一言,听到皇帝说完,才转回到了主线,“陛下打听这么长的地方晴雨如何,应该不只是为了蝗灾。”
“徐公知朕,”曹叡挑眉邪魅一笑,慢慢起身,走到了门边,隔着驻守的侍卫和宫人们往着外面的绵绵细雨,不由得出了一会神,“却不知那故人现在在何处?”
皇帝心下想道。
“北地今年少雨,但从司隶豫州之地最近的奏报来看,逐渐往北开始落雨。”
七月初九,宛城雨,十一日,许都雨,十二日,洛阳雨。
可见,从东南方向开始逐渐下雨,雨线渐次北移。
“大司马于上月奏来,说淮河今年六月淮水泗水各处水势不大,较之往年较少,恐七月八月有大水,果然,”曹叡将袖子别于身后,转身过来,“如今樊城、合肥、寿春各处都已经开始大雨。”
刘放放下了手中笔,望向孙资,刚才孙资触了霉头现在不敢说话,徐庶也很少接话,“陛下之意,难道西贼和江东会接着大水再度来袭吗?”
“极有可能,不过,吾以为,荆州地面平静,李继之不会再动手。”
孙资和刘放对看了一眼,“为何如此肯定?陛下可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吗?”
“李继之乃是精明之人,已经和徐公明将军对战过了,讨要不到什么好处,自然不会动手,汉水之南,不必去管它,朕也请仲达告诉公明将军,只要守住樊城,其余各处都不必理会!”
皇帝对于襄樊之间的局势有着非常清楚的认知,自己无法南下攻下襄阳,李承也是北上拿不下樊城。
而且就算是西贼拿下樊城又如何?昔日关羽的声势如何滔天,他也只是在樊城周围打转,南阳郡都未曾前来。
对于李承的评价,更是非常贴切,李承既然是拿不动徐晃的樊城守军,那么他当然不会花很多力气去做很难完成的事情。
“李继之在荆州坐镇,如此一来,西边关中中军大将军的压力少许多矣!”曹叡对着徐庶笑道,“若是龙凤一同出动,关中局势必然危险,朕也是日夜难安的。”
徐庶微微一笑,“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李继之前来荆州,陇上一时半会不会有所动静,蜀中情况虽没有准确之信,但太傅前往关中时候,和大将军有所交流,蜀贼虽于陇上大胜,但他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陇上大战的惨败,可以说是直接让先帝加重龙体不安乃至吐血身亡的关键之事,若是先帝在的时候,按照他刻薄寡恩的性格,恐怕会直接将曹真和郭淮等人下狱问罪,或者是直接在前线就予以赐死,如此作为战败的惩罚。
但是皇帝并没有如此降下雷霆之怒,反而是派出了太傅钟繇作为天子和朝廷的使节前来关中,慰问将士,安抚阵亡和受伤的士兵们,更是告诉曹真和郭淮,二人皆无罪过,如此让雍州军上下尽数宽心。
钟繇并非是只是当个传话筒的,昔日曹操在平定韩遂马超之乱,和在进行汉中之战的时候,钟繇都作为雍州刺史坐镇长安调度人马和粮草,对于关中的情况,他是最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