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去过凉州吗?若是没有去过,焉能胡言乱语!”
“此事若是因为吾等未曾去过,”那黑胖子也不和贾习争辩,从善如流改了话题,“那吾自然不讲,可凉州各处田地都非百姓所有、豪强、庄园充斥其中,百姓若不是卖身为奴婢,就只能是租种大户之田,这为然否?”
“天下均是如此,凉州总不能独善其身罢?”
这还真的没说错,于是没人会反驳。
“百姓本来失去田地,生存尚且难以为继,还要再应承官府之命,服各种徭役,这才是人心浮动的关键原因!”
失去了官府原本分来的土地,成为了困顿之极的佃户,而这些佃户还要服徭役,是个人都忍不住会浮动心思的。
“君乃何人?”麴演见着这个人的气概风度,总觉得似乎见到了多年前的一些群体,有些熟悉,但又让人陌生。
“汉中学堂,康桑!”黑胖子作揖见礼,又朝着身边的人群一摆手,“这些都是吾之同学。”
汉中居然还有学堂,麴演和随行之人都有些好奇,贾习惊讶问道:“这学堂,莫非是昔日的太学?”
东汉的太学是一个集国家最高学府、官僚培养基地、政治舆论中心和学术研究机构于一体的综合性国家机构。它远不止是现代的“大学”,而是东汉帝国政治与文化体系的核心支柱之一。
太学历专攻儒家经典,即“五经”(《诗》《书》《礼》《易》《春秋》)。教学严格遵守师法家法,即每位博士对经书的官方解释是唯一标准,旨在统一思想。
通过考核(如“射策”),毕业生可直接进入官僚系统,通常被授予“郎官”等职位,从此开启仕途。这实现了孔子“学而优则仕”的理想,也是“举荐制”与“考试制”的早期结合。所以太学实际上是成为预备官员的孵化基地。
太学生最厉害的还不是能做官,而是纠结起来,能够影响到整个社会的舆论,太学生们聚集京师,议论朝政,品评人物,形成强大的社会舆论(即“清议”)。他们的褒贬能直接影响一个官员的声誉和前途。
到了东汉的后期,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清议了,而是开始集体行动,直接干预朝政。冀州刺史朱穆因打击宦官势力被罚,太学生刘陶等数千人来到宫门前上书请愿,最终迫使桓帝赦免朱穆。
这个康桑的气概和风度,还真的让人有些想到了昔日的太学生,太学生在对抗宦官势力的斗争之中,被两次“党锢之祸”,大量党人领袖被处死、流放,太学生活动被严厉禁止,千人以上被逮捕和禁锢(终身不得为官)。到了三国时代,太学生已经成为了一个过去式。
但眼前的这些人,开始点评起天下的局势来,又是学生,就不免让人想到昔日让官员和豪强都十分头疼的太学生,汉中都已经开始复建太学了?
要知道,曹魏自诩正统,可曹丕肇大业于洛阳如今传袭到第二代,对于太学一事,可没有说要重新建立起来。
“和太学有所不同,汉中学堂不单独教授五经,更是需要学经世济民之法!”康桑傲然说道,“经世济民的意思,就是要为国效力,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衣食!”
“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富者田连阡陌。”康桑边上一个人复诵起了仲长统的《昌言》中的《理乱篇》名言,“此乃天下之乱初始也!”
“天下百姓困顿都是一样,不单单是凉州如此。”贾习冷淡说道,他对这样只会夸夸其谈的太学生性质的书生毫无兴趣,两汉沿袭下来其实最厉害的书生就是要文物全能的,空谈误国,没有任何作用。
“那依汝之见,该要如何解决?”
“效仿汉中,田地尽数收归朝廷所有!”
康桑挑眉迅速说道,显然,他早就想到了对策之道,而且这个对策在他心中已经盘旋许久,故此才能马上脱口而出,他说出了一番让几个太守都目瞪口呆的理论,土地收归国有?这是要干什么?
“土地若是为朝廷所有,百姓按照官府的分派做各种农活,并且由朝廷来照顾百姓。这才是天下大同!”
康桑侃侃而谈,身边的不少他的同学露出了钦佩之极的表情,但是贾习等人却是一脸震惊,听清楚康桑的主意之后,旋即勃然大怒。
“胡言乱语!”
“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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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这是大同篇,”一个三十多岁的高大身材,衣着简朴到有些简陋的男子潜心默默诵读了一番,对于身边长须之人开口说道,“演长以为如何?”
被称之为演长的男子姿态从容,腰板很直,此乃蜀汉官员,黄门侍郎郭攸之。
他和面前的此人,正在阳平关驿站内外到处巡视了一番,为了接下去的行程做好准备,见到各处无事,一应粮草清水和馆舍都准备齐全,不需要过多操心。
郭攸之见到此人发问,笑道,“礼运大同篇,谁人不知?允南熟读六经,这大同篇对于汝这位劝学从事来而言,乃是简单之文,为何今日会提起?”
“莫非是看到了汉中景象,故此有所感叹啊?”
对面这位就是劝学从事谯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