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聂朋地位不高,但是不卑不亢,也未见对于这些跺一跺脚,在凉州就要地震的郡守面前,有什么阿谀奉承之事,等到众人休息好了,准备出发时候,他拿了一本册子出来,请四位太守签名或者用印,“只是为了记账之用。”
这是比较新鲜的玩意了,从来驿站都是随便吃喝的,如今却改了规矩。
一行人又沿着官道继续朝着东边出发,行了十几里路,就到达了武都郡治,下辩县,在这里,西汉水(古称沔水)自西而来,如同一条疲惫的土黄色巨蟒,蜿蜒绕城北去。
浊浪河与“鬼见愁”峡的激流如两柄利剑,自南北两翼的山峦中劈出,在此地与西汉水轰然相撞。
下辩城池便建在这三水交汇的半岛状台地上,台地边缘是经年累月被洪水冲刷出的垂直崖壁,高逾三丈,成为天然的城墙基座。
这地形意味着,围城者需涉过三条喜怒无常的河流,而守城者却拥有永不枯竭的水源。
城墙并非中原常见的规整青砖,而是就地取材的片岩与夯土混合垒砌,墙面布满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
城内的屋舍是“半穴半垒”的奇特样式:下半截依山挖出窑洞以御寒冬,上半截用原木搭建以防潮气。屋顶皆以云杉皮覆盖,压着防止被山风掀开的巨石。
东段是汉家官署、粮仓与铁匠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与算盘声;西段则是羌氐商队聚集的市集,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松脂香与草药的辛辣气息。
随处可见身披氆氇的羌人与头插雉羽的氐族武士,他们腰间的弯刀与汉军士卒的环首刀在狭窄的街道上擦肩而过,彼此投去警惕而熟悉的目光。
到达下辩,迎接的人就出来了,乃是如今的雍州屯田校尉、武都太守、下辩县令张图。
四郡太守亲自前来,张图必须要迎接,实际上,除却这四郡太守外,陇西、天水、南安三郡太守也于前几日从武都路过,都是张图来迎接的。
当然,四郡太守心下如何另当别论,但是面上都不能够失去了怠慢之心。
这一位听说乃是李继之的心腹之人,更是在北伐之战中保证后勤粮草通畅、得到诸葛亮的亲口嘉奖的能吏.
而且现在武都的地位十分重要,是连接陇上和汉中甚至益州的关键之处,能在此地任职,绝非寻常人可以胜任的。
张图蓄起了胡须,看上去颇为成熟稳重,于城外等候彼此见过后,就一同参观下辩,此处倒是没有什么城墙拦阻,实际上因为考虑到此处要举办大集,来面对西边诸部落的物资需求,原本的小城池之外,又发展出来了极大的区域,用来生活和交易。
河滩上,巨大的筒车日夜不息地转动,将河水提灌至台地上的军屯田,金黄的粟浪与城头的旌旗一同在风中起伏。
“到底是益州地气暖和,和吾等那边不一样,”酒泉太守索靖叹道,“这时候居然还有粟米种着还为收割,陇西之处,此时已经飘雪。”
“汉中还要更暖和一些,”张图笑道,“诸位前往沔阳,或许还能看到晚稻。”
大家伙参观了下辩大集的场地,下辩这里,每逢五、十都是各部族还有商贾们一同前来赶集的大日子,今天是九月初三,再过两日就到大集的日子,故此各族部落的人已经到了不少,正常的货物之外,甚至还有许多部族的奴隶被绑着像是牛羊一般围在围栏里,这些奴隶,也准备出售。
“大汉不是禁止奴婢吗?”怎么这里还能发卖?
“这些非是大汉子民,而且复兴号、河西号各处屯田事务,都需要人来干活,”张图解释道,“旧年各部族的奴隶都无处可去,吾等买下来,分派到各处屯田开矿和兴修水利,避免占用百姓的徭役。”
当然,有市场需求,这才有供给,就是因为复兴号对于劳动力一直的高需求,所以无论是下辩,还是骆驼原大集,亦或者是现在的陇上,对于大汉治理之外的各部族进行讨伐进而掠夺人口成为了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汉人尊贵不能动手,其他的人,没有得到大汉庇护的那些野人,是最好下手之人。这些人抢来卖掉,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如此德政,怎么凉州不能见闻?”索靖叹道,“凉州各处却要百姓来服徭役,连累了农产不说,人心也是浮动啊。”
张图笑而不答,他本来就是人精一样的人物,如今又是担任了武都太守一职,索靖等人想说什么,他心下自然清楚。
突然一旁响起了长笑之声,“人心浮动,不在于徭役,而在于田地!”
热闹的街面上,出现了一群穿着头戴单梁进贤冠,身着青色或白色缦袍,腰束素带,脚踏布履的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却也不都是未曾弱冠之人,其中不少人大约有三十多岁的年纪,腰间配着长剑,孔武有力。
为首之人脸色微黑,身材矮胖,眼睛甚小,从五官来说,绝对不是什么俊秀人物,但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倒是有一些气质在里头,发出笑声的正是他。
他朝着诸位太守拱拱手,先告罪,“适才就在旁边听得大府如此说话,故此忍不住插言,不尊之礼,还望恕罪。”
酒泉太守索靖脾气还不错,看着这些人衣着都是差不多,神态举止颇为相像,大概率是什么集体之中的人物,“吾哪里说错了,还望赐教。”
“孟子云:有恒产者有恒心。此乃是圣人之道,吾等自然明白,就不必多说了。适才太守所言,陇上百姓人心浮动乃是服徭役太过于辛苦而得,此乃大谬!”
来人也不通传姓名,只是继续说下去,“服徭役乃是大汉律法,规矩所在,前汉后汉四百年间均是如此,又不是从大汉光复凉州之后,百姓才开始服徭役,怎么就会人心浮动了?”
“亦或者,难道说昔日诸君在治理凉州的时候,视百姓如奴婢,不行徭役法,而用之以家规吗?”
这话太厉害了,众人只觉得脚底心火辣辣的,有种站不住脚的感觉,贾习怒道,“真乃一派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