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精神为之一振,他忙拱手,“末将听命!”
略阳残城,春雨初霁,烟雾笼罩蒙蒙。
除却风声和一点点的流水声外,城内外并无什么其他的声响,故此李承在城墙上悠然抚琴之声,虽然不甚响亮,但城外的人,想要听到的,都听见了。
李承的琴声并不是像春雨那么柔和,琴弦在他指下发出痛苦的嘶鸣,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病鸦在挣扎。
左手按弦时总慢半拍,揉出的颤音活像驴车碾过碎石路的颠簸。本该流淌出《幽兰》清韵的七弦,此刻正迸出刀刮铁锅般的刺耳噪音——不像是幽兰更像是断肠草。
某个音阶的错乱跳跃,甚至让檐下生长着的枯草都簌簌抖动起来。最骇人的是那声走调的宫音,像根生锈的钉子扎进听者耳膜,连城外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战马都惊得蹿起马蹄,摇着头不断撞来撞去,就连熟悉的骑手也一时间无法尽数安抚住。
如果不是在战争时刻,魏国的将领们必然会狠狠嘲笑李承毫无韵律可言,还敢在这里装疯卖傻而抚琴待客。
特别是张郃,他本来就是个文武双全之辈,在琴艺的角度虽不如周公瑾,但也知道丝竹之理,听到如此杂乱的琴曲,他的心下巨震,原本还狐疑的神色变得惊骇起来,“其人……”
“将军,如何了?”左右人忙问道,“难道有埋伏?”
骆豪弯着腰,身子开始保持紧绷感,他把手放在了马鞍边上竖放着的长刀,随时准备作战,“将军!我先去各处巡视一番!”
张郃点点头,骆豪旋即策马离开了此处城门,前往了军阵后方山峦起伏的波浪之中巡逻检查,而其他的人就一直站在原地等候。
马蹄声狂乱,过了一会,张郃才又听到了城墙上那嘈杂无比的琴声继续响着,但过了一会,渐渐低沉下去,似乎前面的激越之意给突然消除了,变成了轻柔,而且叮叮当当断断续续不断曲子的声音。
“如此空城,门户大开,恰好可以进去活捉李承!将军,下令吧!”
张郃座下的诸将纷纷请命,大家七嘴八舌,“他居然敢如此藐视吾等,实在该死,就算是身死,吾也也难忍如此耻辱!”
而且皇帝陛下特别和将军交代过,要捉拿李继之,如今人就在眼前,岂能不迅速抓住机会?
“闭嘴,”张郃轻描淡写地开口,边上的人就不敢再啰嗦了,他半闭着眼睛,继续听着城墙上的李承在抚琴,琴声低微之后,骤然之间又大作,这时候听着像是《流水》,但那琴声中的,水势不对劲,流水要慢悠悠闲适无比,而城墙上的琴声所流出来的水流,
太过于壮大了,不像是有着文人雅士品格的溪流,更像是咆哮着不讲道理的洪水,像是张郃在洛阳前往关中时候遇到的黄河之水。
张郃张开眼,露出了十分了然的表情,“李继之敢如此,果然是有他的本事。”
他命人后阵变成前阵,全程戒备,朝着后面徐徐退了三里路,这才从容和众人说道,“凡是抚琴者,胸内必然无有烦阻之思,故此,琴声悠远,能心旷神怡,而李继之,其琴声之中颇有激烈之意,可见,他的心神不宁。”
心神不宁岂不是更好突击于他?
“心神不宁不是心神大乱,若是心神大乱,其琴声必然嘶哑难听,难以成曲调。”
可现在李承不就是难以成曲调吗?众人都掩耳不愿意听,无论是谁稍微有那么点文化素养的人,懂一些宫商角徵羽的,都不会弹奏的如此难听。
“其虽然难听,但曲调还是有的,而且诸位没有注意到,他的琴声之中带着风雷,迅捷猛烈,他有埋伏!”
张郃下了一个定论,“只有他心中有主意,安排了埋伏之兵,故此心神不宁,流露在了手上,才会让琴声如此激越!”
难听是难听,但是迅捷是迅捷,那流水不像是流水,更像是浩浩荡荡的长江大浪,呼啸而去毫不停歇。
“年轻俊才优势就在于年轻,可许多时候年轻就失去了老成,想用这样城门大开的示弱之计埋伏于吾,手段上是有用了,却又是故作玄虚而探亲以表闲暇之意,却不曾想于琴声之中,杀气尽显,其欲在城内置吾之于死地,其心已经怀有利刃。”
“自然要显现出来!”
怀有利刃,若是老成持重害人,必然是若无其事,而李承虽然是已经若无其事了,甚至故作闲暇在城上弹奏抚琴,但他忍不住流露出的利刃之心,就表露出来了。
幽幽琴声,变成了杀伐之音。
张郃的判断很让大家服气,的确如此,年轻气盛,藏不住心事,若是老奸巨猾之辈,说不定将琴声和心声尽数隐藏了,而李承还修炼不到家,故此被自家将军给看破了!
众人求功心切,但也知道小心谨慎,本来稀里糊涂摸不清楚对面的敌军为何如此,现在张郃解说清楚也就都明白了。
琴声节奏异常快速,这时候离得远了,几乎听不清,但偶尔还有几声高昂漏入耳朵中。
这时候骆豪巡视返回而报,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各处没有发现敌军,但过于干净了!地面上一点大军行进的痕迹都没!”
过于干净,说明有人打扫踪迹了一番,这是蜀军来往的要道,粮草和军队调动都要路过此处,就算是下过雨,也不至于说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算蜀贼没有援军北上来堵住吾等,那么南山街亭关的溃兵们呢?”张郃捻须笑道,“还有数千人,如此苏亮的人逃跑的痕迹都没有,显然,是被李继之给藏着了。”
众人无不叹服,自家将军真乃睿智之将啊,只是听着琴声就分辨出来了敌人的阴谋,城门大开,李承身为将军,亲自抚琴,还派人来迷惑大军,而各处还没有痕迹,那么最危险的地方,恐怕就是在城内了!
分析出来了李承为何如此行事,那么就连骆豪也不敢说带着数百人去冲一冲了,“如今该是如何?”
“不如不要管此处,直接南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