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所谓的“人”,绝非是这几个,而是要看中层将领和官员们,这些才是巩固政权的最坚实基础,而法正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中原多才俊,大部分的人虽然默默无名,但任地方之上的郡守之职,绰绰有余,无需过分惊才惊艳,能够守护一方也就足够,吾身为尚书令如此时候,蜀中事务也早就清楚,可如今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政令很是不通啊……”
法正一辈子要强,可到了最后这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强大而富有惯性的旧官僚系统单纯靠着严刑峻法或者是自己的宵衣旰食是无法解决的。
法正说了这么久的话,思维又渐渐混乱了起来,他抓紧时间和诸葛亮交代了几句,“要得人!孔明,大汉的基业,若是无有后继者能够承担,大业就算是再辉煌,也总是会有衰败的一天,如今大争之世,三足鼎立已经是定局,除却开疆拓土外,最关键的还要得人,此事请孔明仔细斟酌。”
“孝直所言极是,”诸葛亮温和说道,“此事我会和大王再禀告的。”
“荆州、东州、益州士族,还有元从之人,如何调配使用,吾想听一听孔明的意见。”
“以元从为王室拱卫之基,以东州荆州之人为扬威之翼,以益州之人为备用之选。”
“吾以为,益州人之用法,不可。”
“愿闻其详。”
“益州士族论起来,比其他之人更为封闭,且在蜀郡根深蒂固,吾等都是外人,若不能压制他们,日后必然要作乱。”法正咳嗽道,“汝等荆州士族还有南郡等半州之地作为依靠,可以拔擢人才入中枢,可东州人,已经失去了根基土地,若是接下去无有进展,只怕是会被益州人重新予以侵夺了地位。”
“吾之意,还是要融合用。”
“是,最好的办法将蜀郡之人,都调出益州,如此的话,此能够抑制他们之势,昔日刘季玉在此,就看得出来,都是一些见风使舵之辈,难有骨气,如今大王如日中天,自然不用担心什么,日后霸业若是稍微受阻,恐怕类似于吾和张松等人,也会跳出来。”
法正和诸葛亮说的非常直接,刘璋暗弱,故此张松和他自己就选了一个新的主公来入主益州,这是一种无德的行为,但法正一点也不在意,他更担心的是,日后。
日后万一他们还要迎接新的主公呢,到时候该怎么办?
“复兴汉室的大业,接下去只能是托付给孔明了,但孔明之天才能力,也不可能将韩、张、萧三人的职责尽数干了,汝若是出兵,有人要于后方坐镇调度粮草,也要有人当留侯之责,请孔明注意,此非是小事,若是尽数都一人担之,和吾一样,支撑不了多久的。”
法正说了这么一会话,气力衰竭,只觉得眼前又黑了下去,只是他还强忍端坐着,“可惜……唉,我半生沦落,只有遇见了大王,才得殊遇,就此居尊位而一展身手,得以攀附建业之功,真乃是毕生之所愿得尝,可惜……可惜不得见到那最后一步,我快要死啦!接下去,不能再为大王效力啦!”
“不必如此感伤,”诸葛亮温和响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王要整顿兵马于吴丹山阅兵,等忙过了这几日,必然还会前来探视,只要孝直多加餐饭,日后就会好的。病去如抽丝,放宽心静养就能好起来的。”
“病入膏肓而使目盲,吾也是读医术的,肝气病绝于目,则目难辨五色,此时病症已入膏肓,好不了了,数日之内,命数即绝。如今汝来了,大事也都交代妥当,吾再也没有什么担忧之事了。”
法正只是还遗憾,“只恨不得见到大王登基的那一日啊!不过吾过世之后,”他指了指自己的位置旁边,“此乃是吾之遗折,上头的话已经预备妥当了,等着吾死后就上给大王罢了!”
诸葛亮又问,“孝直可还有什么事情要亮办的?还请一一吩咐,比如,子孙之事?”
“没有了,”法正微微一笑,只是神色萎靡了不少,“大王仁厚,吾之子孙,看在正的苦劳上,也有几代富裕,如此就是极好,又何必计较什么?”
不过诸葛亮的提醒,还是让法正想到了一个遗漏下来的事情,“政出多门,故令不得行,尚书台日后若是孔明来办最好,若是不办,也要裁撤之,或纳入孔明之下属来办。”
“为了复兴大业,孔明必须要大权独揽于一身,非如此不能够凝聚力量,绝不可行谦谦君子之道,这是大汉宰相的体制和法度所在,此乃吾最后之语了。”
法正其实很清楚,自己能有如此大权除了汉中王无条件的信任外,很大的缘故是因为诸葛亮心存谦让,并不和他争斗的缘故,这完全是出于复兴汉室协助汉中王志同道合的目的,而不是诸葛亮认为法正能够如此。
他很清楚,他也相信诸葛亮很清楚。
之前从未说过,但法正能跳出自身来,劝诸葛亮如此行事,这不得不说法正是彻底看清楚了如今的局面也看清楚了自己行事的不足,现在诸葛亮可以对于法正忍让退步,可难道人人都会和诸葛亮一样,具有高尚的品格吗?
昔日法正掌握大权,也有很多人不满,有人向诸葛亮告发法正滥杀无辜,希望他能制裁法正。诸葛亮的回答是:“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
诸葛亮不是不知道如何争权夺利,也不是不知道如何去限制法正的权力,而是认为没必要如此做罢了。
“哦,还有一事,”法正从昏昏沉沉之中醒过来,见到诸葛亮还在这里,突然又想起来了自己的身后事,他语气深重,“孔明,吾乃是关中扶风人,此生是必然回不去了,若是日后有机会,还望汝,替吾回关中!”
“日后大事只能交给汝了,一定会很辛苦,但是也只能辛苦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