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闭上眼无声叹气了一声,其实心内清楚,随从的呼喊一定是轻轻的,但是在内里听来,似乎是大喊大叫一般,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先说出来的话就不怎么好听,依旧带着一些冷漠和孤傲,“孔明来了,请在外稍坐,吾不成礼仪,不宜待客。”
孔明没有辩驳什么,很听话地走了出去。
刚才稍微闭目养神了一会,法正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忙叫人换了衣裳,又用热水洗了脸,重新挽了发髻,戴上了小冠,如此整顿一番,才算是稍微有了一些人的模样。但他脸上只觉得热布贴着自己的骨头,不用看镜子,法正也明白脸上的肉尽数已经消失,而且他挣扎着要起身,但已经不好行走了,只能是让随从们慢慢搀扶着出去。
法正看到了身材修长,犹如玉树荣华一般生机勃勃的诸葛亮,不由得心下生出了一丝嫉妒,“吾只是比孔明大了五岁,如今就已经是如此模样,天何薄于吾也!”
天何厚于汝也……
来人温和笑道,“孝直兄只要安心静养,不日就可以康复,无需计较这些。”
“吾的身子,自己清楚,是万万好不了了,”法正原本圆润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皮,依附在骨骼上,皮包骨的样子分外吓人,“吾估摸着,汝这几日也该来了,若是再不来,尚书台的政务恐怕就要耽误了。”
“吾只是来探视孝直,绝非有侵夺尚书台之意。”
“非是夺权,只是此间之事,无人可以领受,只能是劳累孔明汝了。”
法正管理汉中王国一切政务,这是他尚书令的权限所在,但是诸葛亮也绝非是边缘化的人物,他负责处置军务的一切内容,包括之前的大军整顿,和东三郡的派驻轮转之事,此外他也亲自前往荆州,主持了对于荆州东部三郡的军事行动,更是代表刘备,主持对于江东的议和之事。
如果要仔细划分的话,荆州的军事事务基本上是诸葛亮一言而决了,当然,诸葛亮也非常识趣,凡是和政务有所交集的,那都必然要和法正请示,让法正来做主,这不是诸葛亮畏惧于法正的权势,而是两人的确志同道合,绝不会有任何私人的嫌隙,这一点在《蜀科》的修订一事上得到充分表现。
法正就针对《蜀科》所法律严苛对诸葛亮表示不满,认为应该按照刘邦约法三章,法律越简约越好。诸葛亮则认为法律需要张弛有度,秦朝法律严苛,所以用宽法收拢民心;刘璋法律宽缓,所以需要一种严酷的法律来制约民众,肃清风气。法正认为诸葛亮说的非常有道理,故此在律法的推行下出了大力气。
当然,他自然不会放过,顺带着用《蜀科》打击了不少人。
“孔明之才,跟在吾之上许多远,寻常之事,我无需啰嗦,大王昨日前来,已经隐隐有问身后事之意,吾已经举荐于汝,日后大政方针自然是出自汝之手了。”
法正说到这里,突然咳嗽起来,脸色涨的通红,来人忙上前扶住他轻拍,过了一会才算是平稳了下来,“只恨不得还能为大王效力,成就千秋之霸业啊……”
“主公一日不可无孝直于侧,复兴汉室的伟业,也离不开尚书令,还请好生将养,不必多思才是。”
诸葛亮又是宽慰,他的态度如沐春风,让法正觉得比室内的火盆更温暖许多。
法正摇摇头,“曹丕篡汉,有传言说建安天子已经被害驾崩,吾等必然要有所应对,此事还请孔明提调一切才好,非有得力之人推动,吾怕大王,不愿意走出最后一步。”
“曹丕其人,只怕还不如其父心狠,曹操未曾弑君,曹丕也不敢如此,”诸葛亮说道,“其得位不正,四方诸侯还如此多,大王于西南昭告天下仁人义士都在此处,他若是敢弑君,别说是天下之人,就是中原各处也绝非以为他乃是受禅之有德人。”
诸葛亮的分析基本靠谱,但二人都明白,曹魏代汉的程序上没有毛病,受禅之事源自于上古圣王,说起来要比周礼还要更复古,汉中王虽然自立,但所依托的还是汉家天下宗室子弟可以为王的铁律,汉中王的名分也是从大汉天子处延伸而来的,但是现在天子都退位了,换成了曹魏的天子,这个名号还怎么维系下去?
必须要给忠于汉中王忠于汉室的这些人一个明确的交代。
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建安天子还直接认定为“被弑”,可能更能凝聚人心。
这个事情很重要,但法正没有很多精力来具体筹谋了,只能交给诸葛亮来。今日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事情,而是在于其他的。
法正喘气,“孔明,今日相会,有比曹丕之逆事更重要的。汝以为,要想复兴汉室如此大业,攻克中原,还于旧都,最关键的一件事为何?”
居然还有比篡汉更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