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成都城内，小南坊，尚书台，天气不算太冷。
古朴肃穆的尚书台大门口，现在十分冷清，再也不复见昔日车水马龙的热闹。要知道，原本进出的官员书吏来往不绝如同城外锦江的波浪一般，从未断绝，可从三五日之前，这里就突然哑了，好像不过是片刻之间，就不再有热闹之声了。
没有说话声和笑谈，但书吏官员们自然还在尚书台这里站着等着，闭上嘴不发出一点声音，等候尚书令召见。
光武皇帝在雒阳重新建立大汉王朝，尚书台成为了连接内廷外朝的重要职权部门，权势隐隐要盖过外面的丞相。曹操的魏王国也是如此，昔日国相钟繇因为涉及到魏讽谋反案自动辞职，故此后面就没有任命新的宰相，朝野内外事务，基本上都是由尚书令陈群来处置。
刘备的汉中王国也是如此，尚书令法正负责了大部分具体的政务，他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昔日以才智殊伦著称并且早就跟随汉中王的诸葛卧龙，都没有如此多的政务可以处理。
大权一直在法正这里，尚书台要处置汉中王国那么多事务，应该是忙得不可开交才是，可这几日似乎都已经停滞了下来，有不少人站在了殿宇外面，但是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也不交谈什么。尚书令已经病重有一段时间了，之前还能勉强理事，但这几日严重了不少，不仅无法看文书，更是数度晕厥，居然都听不得外面的噪音，若是有人说话声略微重了一些，他的病症就又会加重许多。
如此情况，其实还不如让他好生休息，众人也下去各司其职才好，把自己分内的工作给做好。
可尚书令只要是身子稍微好一些，就又要过问政事，事无巨细都要把关，如此的话，大家又不得不在外面等候随时召见，尚书令的性子本来就不好，如今更是在病中，稍有耽误，必然暴怒，而且有所责罚，故此大家也只能老实等着不敢离开，还好成都的冬日，远远不如中原或者是荆州寒冷，站在廊下，也还能忍受。
四下寂静无声十分安静，只有冬风时不时吹过窗棂，发出了一些细碎的声响，但是听在了法正的耳中，就好像是在自己的耳朵边有不少惊雷在连绵不绝炸开一般，一点能够安静休息的机会都没有，人声可以控制，但是外头的风声，却不能阻止。
法正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个碗，一口口地吞咽药汤。
那药太苦了，饶是法正乃是心智坚定如磐石一般的人，也忍不住只能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稍微喝得急了一些，肚子竟然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翻涌起，险些就要吐出来，他是极为要强之人，强行用手拼命捂住了嘴，这才让汤水不至于吐了出来，可饶是如此，黑褐色的药汤仍然从干瘦如柴的指缝之中不断地流出来，滴落在袖子边和被子上，然后渗透进去，似乎和法正的生命力一般，不断地流失。
法正终于把所剩无几的药汤给吞下去了，边上的随从忙递上了毛巾，法正摇摇头，示意无需要擦拭了，昨日汉中王已经前来看过，接下去无需迎接什么人，随意一些罢了，不用怎么洁净。
他本来想着要再抓紧看一看最近几日地方官员上来的奏表，特别是蜀郡这里的都江堰，县令说都江堰年久失修，寻常年份供给之水是勉勉强强够用的，但是最近三年，岷江的水减少了许多，这是有水文记录的，如果要再按照荆州那边传来的双季稻办法，都江堰灌溉的水还要多上许多，故此疏通水路重新整修灌溉的渠道势在必行，需要尚书台这里做主，定下方案。
这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就是需要花钱，而且绝非是花一点点的钱。
自从他从汉中回到成都之后，一是震惊于成都这边府库的空虚和萧条，二则是更震惊于诸葛亮居然能够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支撑起前线的战事。所以他在荆州并没有发生什么巨大的变化之时，就是要想办法收集钱财，不顾一切地要让府库充实起来。
他闭上眼，微微喘着粗气，腹内的闹腾好了一些，盘算着这笔钱要从何处支出，寻常用度都是已经定下来了，不能够挪用，特别是大王要整顿兵马的费用，这些人绝不可削减了钱粮，今年曹丕胆敢篡汉，明年大王必然要有所行动，以此来震慑奸邪。
到处钱粮都不得用，荆州那边，去年的大乱也让南郡各处元气大伤，只能是休养生息，但还好，那边也体谅汉中王国的难为之处，趁着今年秋粮大丰的时候，不仅没有要求供给给荆州钱粮，反而是补贴了一部分给中枢，这又是双季稻的功劳。
送到成都这里供给中枢的钱粮数量虽然不多，但来的奏表描绘了一个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的远大场景：从西到夷陵，东到武昌，南到江陵，北到襄阳这样的千里平原之地，都要打算排干沼泽，修建堤坝，约束长江水道，统一都种上粮食，让南郡成为第二个天府之国的蜀郡。
这样的话是一个天大的功劳，泼天的富贵，更是绝无仅有的成就，其中蕴含的巨大意义，将会是让整个汉中王国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法正的身体已经如此不好了，可他还记得仔细看过奏表那一夜的感觉，彻夜未眠，兴奋地和书吏属官们讨论着，到底是要如何运用好这个将来蕴含的巨大潜力。
只是可惜如今……哎，法正长叹一声，思来想去，只能是再去压榨那些之前被打倒的刘璋故旧，让他们把田地人丁都叫出来，田地由官办料理，人丁奴仆刚好可以服徭役。
至于再次论罪的理由，法正也可以找到，刘璋在荆州之变的时候不安分守己，里通外合居然献出公安，间接造成了糜芳的死亡和局势的糜烂，这样的大罪当然不能宽宥，就算刘璋是法正的故主也是如此。
刘璋也被押回了成都，接下去会有一个处置的决定，他那些本来的铁党，也必须要再删选一遍，如此的话，才能够保证蜀郡安然无恙，大王稳如泰山。
继续把这些人的财力人力都压榨出来，为都江堰的修建疏通提供一些助力，多少也能缓解中枢这里的压力。
法正虽然没有吩咐，不过底下的人都很明白，这时候不应该拿着一些小事来惊扰这位病重都不能起身的尚书令，而且昨日汉中王大驾光临，和尚书令仔细说了好些话，随行的大臣也大多数在场，基本上不会有人来了，但还是有人来了。
法正喝了药，过了一会只觉得心内的烦躁减少了许多，原本夜不能寐的他也稍微安下心神，闭上眼假寐一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往下坠落，手脚都麻痹到动弹不得，耳边突然又响起来极为洪亮暴躁的声音，“尚书令，军师将军、大司马府长史到了。”
法正似乎被人从沉溺的黑色湖底之中被拉了出来，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睛过了很久都没有凝聚起眼神，而是散乱着无法看清楚任何东西，他只是感觉到了眼前似乎有一个黑影不动弹站着，过了好一会，法正才看清楚了来人，就是署理大司马府事、大司马府长史、军师将军诸葛亮，正在温和地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