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天子派内侍前来了!”
四月二十八日的早晨,天才麻麻亮,程昱才刚刚回到自己的府邸,他守候玉玺已经整整三日,虽然不至于夜不能寐,但程昱尽忠职守,十分仔细,故此这三日,劳心守着,还真的颇为劳累。
虽然他素日里颇为养生,身子也极好,可连续三夜如此看管,却也实在困顿不堪了,他原本是想着要抓紧休息一番,今夜还有重要的任务,在受禅台传递玉玺……这个任务完成了,程家的前途才算是正儿八经稳固了下来。
子孙的利益地位还有权力,起码可以维系三代不衰了。再坚持一下,问题不大。
不过这个时候怎么突然又有内侍来了?自己才刚出宫。
这真是叫人奇怪,他亲自迎接出了门口,见到挂着魏王标识的马车飞驰而来,骑手穿着羽林卫的衣裳,马车又快又稳,一下子就停在了程府门口,一名内侍低头下了马车,态度颇为倨傲,拿出来了魏王诏令来表明自己的身份,“奉陛下旨,前来问候卫尉!”
那内侍三旬有余,容貌普通,脸色蜡黄,还有一些麻子,弯着腰很谦卑,但又带着一种骄横之气,这个很正常,天子马上登基,身边的奴婢自然也要水涨船高。
不过程昱看着此人有些眼熟,但是不记得是什么地方见过了,这时候也来不及寒暄,程昱忙引入府中,那内侍吩咐,“有秘密之事,要问卫尉,请安排静室。”
马上要成为大魏皇帝的曹丕时常会就某一个问题,派遣内侍出来询问,这是老故事了,所以程昱就很自然地将内侍请到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更是不许人来滋扰。
内侍打开了食盒,内里有一壶酒并一碟点心,“陛下知道程公这几日守护玉玺辛苦,故此特意赐下酒食,请程公用一些。”
程昱忙拱手,“多谢陛下。”内侍给程昱倒了满满的一耳杯,不知道为何,内侍的手微微发抖,撒到了外面不少酒滴,程昱心下有些怀疑,他没喝,反而问:“不敢问内侍在何处当差?”
“小人原本在宫苑令手下跑腿,这些日子因为诸多事务繁忙,被抽调在御前,传递尚书台的消息,小人还算伶俐,故此陛下派吾前来,除却赐给酒食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程公。”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或许是因为清晨的天气太冷了,过了好一会才算是平稳下来,“请程公一定要记住。”
“记住什么?”
“陛下预拜程公为司空,”那内侍严肃说道,“虎刺,请卫尉今夜务必要抖擞精神,传好玉玺,完成大典。”
司空?程昱大喜过望,自己居然能够被陛下信赖如此?把三公之位一下子就给了自己?程昱忙朝着魏王宫的方向拱手,又连忙跪下山呼,“臣多谢陛下,万岁,万万岁!”
“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三公,无数人一辈子孜孜以求,这个人臣的最顶端官位到手,这比封侯还要让人高兴。
“此外还有封侯一事,到底是县侯还是什么,不过小人就具体不知了,也提前为卫尉道喜,”内侍大概是不怎么知道这些爵位上的事情,故此简单说了一句,就笑道,他伸出手,请程昱喝酒,“此乃御赐,程公不可怠慢了。”
程昱忙举起耳杯,喝了两口,他本来极看重身份,轻易是不会和太监们假言辞色的,但今日心情极好,故此边喝酒边和内侍说话,那内侍听着口音,无意之中露出了一些兖州腔调来,程昱奇道:“内侍也是兖州人吗?”
内侍笑道,“不错,吾是东阿人。”
“算起来,和吾乃是老乡,”程昱奇道,闲谈几句,不知道为何他只突然觉得手脚没有了力气,但是神智还算清楚,他以为是自己这些日子累坏了,一时之间乏力了,“可吾之前却不曾闻宫内也有东阿之人啊。”
内侍抬起头来,盯住了程昱,嘴角露出了极为开心的笑容。
夜风突然之间吹了起来,催动了此人的神色。他起身,迅速地走到了程昱身边,悄悄说道,“是啊,吾是刚入宫没多久的,程公不认识,没记得吾也是寻常,不过在东阿县,早就见过了,吾可是记得很清楚啊,程公,汝将吾家中老小尽数磨为人肉干的时候,吾就偷偷在边上看着呢……”
张图在脸上抹了抹,原本的一些皱纹和斑点一扫而空,他扶着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身子却慢慢倒下的程昱,程昱喝得酒里的药物开始发挥了作用,这位大魏开国司空的舌根已经尽数麻痹,张大了嘴巴,但还是说不出话来无法示警。
“程公你还想当三公?”张图讽刺说道,“汝有什么资格呢?靠着做人肉脯吗?”
“算了,和汝说这些也是浪费时间,”张图从小腿处拔出来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只可惜无法杀了汝全家来报仇,但今日能够让程公在死之前舒服舒服,”
张图靠近了程昱,脸上的笑容比天下最可怕的东西还要可怕百万倍,“东阿百姓,汝的家乡父老被汝杀了那么多,而程公却是在这里马上还要当上三公了,这世间真的是太不公平了,汝将百姓们的肉,叠起了汝的高位,现在吾要把他们都拿回来,把你的肉都取出来。”
程昱喉咙荷荷作响,却是怎么样都发不出声来,“放心,放心,不会折磨汝太久的,程公,吾的命很重要,吾家大郎说了,一万个程昱都比不上吾这个下人的性命,折磨汝太久,吾等会逃不走怎么办?”
张图心满意足地举起了小刀,轻巧地划开了程昱胸膛的肌肤,鲜血慢慢涌了出来,“吾只是让汝死之前也痛快一会,不会太久的。”
过了半个多时辰,内侍板着脸走出了程府的暗室,“程公要再斋戒半日,汝等不得打扰,若是坏了祭天的事情,谁都担当不起!”
众人自然答应,内侍端着食盒,趾高气昂地走出门去了。等到黄昏时分,祭天传位的典礼马上要开始了,再不出门就来不及的时候,才由管家进去通传,结果看到了一个魂飞魄散的惊恐场面:
程昱浑身血肉模糊,胸膛大开,气管被割断,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里头!
“杀人了,杀人了!家主死了!”
“吾从未想过吾的药方,有一日是拿来害人的。”华佗苦笑道。
李承躺在马车上,懒洋洋地没有起身,听到华佗在这一日反复絮叨了好几次之后,才忍不住开口,“杀人是为了救人,若是不杀了程昱,吾等怎么逃生?不杀了程昱,兖州的百姓之死,问谁来算账?”
让程昱神志清楚却发不出声音的,当然是华佗调配的好药方了。
徐庶对于李承提出来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李承能把程昱给搞死。
这个原因虽然让人惊讶,但也绝非是没有正当理由,昔日徐庶化名单福在刘备驾前出谋划策,是程昱识破了他的身份,又提出毒计要拘留徐母来逼迫徐庶北上效力,伪造徐母笔迹催促徐庶离开刘备,后来徐母自尽身亡,徐庶不得不在北继续呆着,虽然罪魁祸首是曹操,但若非是程昱的毒计,徐母不至于如此。
徐庶想了很多办法,在都中却是拿着程昱无能为力,只能是想着李承来操持此事了。
但是张图,这个从北方逃亡而来的家中仆人,也和程昱有着血海深仇,这就是真的让人出乎意外了,只能是说张图和燕姬一样,都是乱世中的可怜人,苟延残喘之下还不忘记旧日的仇恨。
而曹操和程昱这样所谓的手握大权之人,也万万想不到,自己的敌人是会那么的多,又那么的难以防范。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三个人正在焦急等待,李承命华佗在城西南十五里的老君集等候,丁奉在提前预备下了一些物资,并且按照之前的关系网,于此地打造了一个简陋但又很实用的小据点,李承脱身之后,迅速就到了此处。
华佗或许会有些良知上过不去,认为提供了毒药药方,让李承可以去杀人,李承本来打算要说一说自己是如何弄死了曹操,这才保全了两人的性命,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这样的坏事情就烂在肚子里比较好,大肆宣扬出去,自己反正是逃走了,燕姬很有危险被扯出来。
丁奉在外面交代了一些事情,他也是大开眼界,竟然于许都,李承都能拉起了四五人来作为护卫,这不是一般的手段能做到的,进来告诉李承,“事情都已经好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出发。”
“好,”李承点点头,“那么就等张图归来了。”
“大郎到底是怎么脱身的?”丁奉还是对于李承的事情比较好奇,“真的是传闻那样的,说是骑白鹤白日飞升吗?”
华佗失笑,李承也笑了,“怎么可能?吾这么让他们传递出去,只是给大魏皇帝一个台阶下,不至于说皇帝会觉得我是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