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今天非常满意。
天子终于松口,事情有了明确的走向,接下去无非是形式上再谦让谦让,不会真的就不当这个皇帝了。而李承在其中发挥了作用,更是让曹丕认可,他最喜欢李承这样没有什么欲望追求,但是只要自己能够垂问事务要求他解决问题,都可以妥善解决。
故此对于李承的喜爱和器重更多了许多。
“那按照继之的意思,接下去在何处定都,更为合适?”
“自然是在雒阳。关中凋敝,且靠近汉中,若是汉中有警,长安不得安宁;邺城在大河之北,只能是管控河东河北之地,昔日襄阳樊城军情紧迫,大臣们纷纷都要逃到邺城,抛下河南之地,如今尚且如此,若是日后有什么巨大的变故,只怕是又是昔日袁绍故事了。”
曹操没有动意迁都,就是这个道理,在南坐镇,还可以稳住中原,若是魏国之君还一直缩在河北,河南之地的军心民心,那会很快地溃散掉的。那么又只能是和袁绍一般,就占据河东河北之地而做一方豪强,而非中国天子。
“雒阳乃是天下中心,又是形胜之地,帝王紫气升腾,尊贵无比,况且昔日天子离开雒阳,就失去了天下之主的气势,大汉衰败,由此而来,故此在许都终结大汉天下,等到大王重新回到雒阳,那处才是大魏开始兴盛的地方。”
这又是一种循环,建安天子失天下于许都,而大魏从许都这里接过天下的权柄,而再到雒阳兴盛发达,很通畅,完全闭环的理论研究。
曹丕很满意,“孤之所以信赖继之,就是因为如此,继之之言从来都是为孤着想!”
李承不去废话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告诉魏王,你愿意耽误那么久的时间再到长安去登基吗?不想着马上享受皇帝的滋味吗?
……合着李承刚才别的话都没听进去,“若是以五德循环之说,炎刘乃是火德,吾大魏,该是以何德为尊。”
“若是以五德循环论,大魏该是以土德,若是以五德相克论,大魏也可以用之水德。”这点玩意压根就难不倒李承。
周朝尚火德,故此秦朝以水克之。
“太史公曰: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於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後合五德之数。於是急法,久者不赦。”李承解释道,“水或者土,请大王自选就是。不过臣以为,还是用水德更好。”
“此为何?”
“魏字就有土之意,且魏王受国于河北,恰好应了北方玄水之位,以水来灭火,刚好可以熄灭大汉之势。”
曹丕若有所思,“大汉之势,还会有吗?”
“玄德公就在西南,此地颇应了火之地位,”李承笑道,“西南未曾平定之前,还是要用玄水来浇灭炽火的。”
这话就有些道理了,“如此的话,倒是可用玄色水德——只是,”曹丕又说道,“秦二世而亡,算起来水德之说并不长久啊。”
也因为秦朝太过于短暂,曹丕觉得不吉利。
“可秦始皇一统天下,如此功劳,要超越无数皇帝啊……”
曹丕一下子就被李承说动了,“就依卿之言!”
“眼下大事已定,臣腿脚还有所不便,医工言明,若是再不静养,恐怕终身残疾,”李承叹气道,神色有些颓靡,“请大王容许臣休息一段时间,等到大局已定的时候,吾应该已经好了。”
曹丕在这一刻才觉得,似乎有些对不住李承,此人干了这么多活,却被上下之人折辱了多次,这一次又带着伤病处置劝汉帝禅让不要闹得难堪,也是出了大力。
“继之辛苦,请住在宫中,如何?”曹丕还真的动容了,“若是有事,孤派伯仁来咨询,绝不会让汝多辛苦,如何?”
“人来人往,恐怕不利于养伤,况且大王日理万机,多少事务,都应该和朝中大臣商议,而非是和来问吾这小人物,偶尔为难之事还尚可,若时常如此,重臣只怕觉得大王之心有所偏移,内外纷扰,就不好了。”
这话是没错的,魏国有尚书台还有御史台更有那么多的九卿高官,大事难事不找他们解决,而是来问李承一个无名小辈,时间久了陈群等人恐怕就会嘀咕,魏王是不是想换了自己这些人
“华医工救治先王不利应该要严惩,但吾之伤太过于严重,只能由其来料理,若是再出入宫禁,大王看见此人,心下不悦也是不妥。”
李承这么坚持,也就罢了,曹丕觉得这话没错,重臣们嘀咕抱怨自己是不会的,但一定会嫉恨李承。不过曹丕还是打算要派人去好生看顾的,这个人选,他也有了安排。
李承谈起了华佗,曹丕就和李承说到了那一日剖腹产后续的事情,“王子颇为康健,此乃是继之和医工之大功,孤已经命后宫的郭氏来抚养此子。”
怎么不是交给马姬自己抚养?
李承奇道:“难道马姬身子不好?”还是说伤口出现了感染的问题,发炎了?发烧了?这样的话,说明自己那一知半解的医学常识就算加上华佗,也还是存在许多漏洞,“如此的话,或许可以让医工再来看看?”
“不必了,”曹丕淡然说道,“马姬乃是孤之嫔妾,如何能够让外人看了身子?”
那一次开刀之术,马姬的身子算是被李承等人尽数看完了,曹丕一时半会还来不及处理这个,后头回想起来,不免心下有了疙瘩。
对于华李二人他当然没有要处置的意思,毕竟医工任何时候都需要,而李承的才干已经得到了证明,所以只是处置马姬,曹丕轻描淡写说道:
“孤已经赐死了马姬,让其跟随先王去伺候了。”
李承低下头没有说话,一时间场面就冷了下来,曹丕还以为李承会担心他自己个也被牵连,他宽慰,“继之乃是大才之人,请勿担忧,孤绝不怪罪此事。”
“多谢大王,”李承抬起头来,温和笑道,“此事乃臣孟浪之举,所幸大王宽仁不怪罪。”
这里说了一会话,李承似乎意气阑珊,很是困倦的样子,于是曹丕贴心地放李承回去休息,他被内侍们扶了出来,交给了外头的张图,翻身上肩舆的时候,李承的袍子下摆之中露出的素色绸布衣裳赫然翻出来了一抹红色,张图趁着无人注意,忙掩盖了一下,宫苑令代为送出宫来,“多谢大王赐给肩舆,”李承感激涕零,“此乃是先王之物,承地位卑下,如何敢受如此嘉赐?”
他的身侧,华歆也急匆匆走了出来,王朗的回奏必须要迅速送上去才好,如此的话,才能够让天子知道魏王是绝非沽名钓誉之徒,而是真心实意想要推却这如泰山一般的重任的。
李承回到了馆舍之中,被抬入了卧室,其余的羽林卫等都退了下去,李承跳了起来,换下了外袍,露出了里头素白色的绸布中衣,他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满意地一笑,“今日不算是白辛苦。”
“此衣吾就不脱了,”李承告诉张图,“汝时刻帮吾注意此事。”
丁奉去把华佗给叫了过来,给李承换药,华佗正在埋头看李承给他写的一卷书入迷,被打扰后很是不满,李承已经换好了衣裳,看到了他,当头就是一句:“马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