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颅？！”
曹丕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望向自己这位在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
这太不对劲了。
前些日子，刚开始得知华佗说要开颅的时候，曹操暴跳如雷，认为华佗是意图谋害自己，甚至连带着把最疼爱的曹植都连带着埋怨上了，虽然后面经过马姬剖腹生产的事情，曹操有所意动，但李承十分强烈反对，并且提出了充分的理由之后就没有别的声音，显然，父亲是歇了这个心思。
可这个时候又提出来了？
曹叡首先就表达了反对，“不可！此事太过于凶险，大父万乘之躯，焉能如此行凶险之事？”
他显然绝非没有脑子之人，“如真的要行此医术，可以将死囚提出，让那华佗开刀试试，实验几个，若是都能保证无虞，大父再让华佗行刀，如此更为适宜。”这是一个好办法，有了成功的例子再来安排这个，才或许更有可能性。而且死囚算什么？曹叡甚至认为，若是宫内有什么人也是有头风之症的，也直接拉来，给华佗练练手。
“是更为适宜，只是孤等不起了，叡儿！”曹操叹气道。
他的脸色衰败，灰白之中却又透着一股子潮红，看着精神头还可以，“既然华佗言明如此之事有机会，那就要试一试。”
枭雄不愧是枭雄，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索性在这个时候破釜沉舟，让华佗开刀试试看，看看到底能不能成事。
这是一种赌博，但是在曹操看来，五成的成功率还是可以试一试的，不然的话，自己就真的只能等半个月之后无声无息地死亡了……
“大王若是如此行事，风险极大，”李承可不想最后还被拉下水，杨修的事情他不去劝曹操决定了就没有那么多可以劝谏的空间，但是自己又要和华佗一起商议给曹操开刀，这个事情自己已经明确表示反对了，但是曹操还要这么做？
他可不想陪葬，甚至说，他也不愿意华佗去送死。
处理马姬和深夜喝酒长谈之事，让华佗和李承的关系得到了足够亲密的进步，而且李承希望华佗活下来，继续看病救人，不要无辜遭受牵连，毫无价值地死在许都之中，华佗的医学，没有传承下来，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损失，华佗自己自卑于自己不能够以士族的才学名扬天子，以精通医术为耻，这是李承绝对不认可的。
“况且如此之事，华佗也言明并无十足把握，若是万一有什么闪失，吾等只怕是重罪，不得宽宥。”
你曹操是不是想叫我们送死？请直说，李承自己挑明了这个。
“嘿嘿，”曹操意思不明地笑了一声，“素来医者行事，不畏豪强之人也不苛待贫苦之人，不因为患者身份地位而有所区别对待，吾相信华佗，自然也相信汝，诏：司马李承，拔擢为丞相府东曹掾议曹，少府太医院太医少丞，主持孤开颅治疗之事。”
很好，李承又又又一次当官了，这一次简直是身兼多职，不仅是成为了丞相府的属官，更是跨界到了太医院去当少丞。
议曹是讨论政务的官员，属于东曹掾的下属官，这个官职等于就是丞相府的秘书的秘书。如果从太医院的少丞职务来算的话，他还算是魏王的保健医疗小组组长？再加上原来的中尉府司马，等于就是负责缉拿叛党的保密组组长，李承身兼多职，都可以当曹操这里一半的家了。
曹叡微微挑眉，看向了李承，李承淡定地很，神色平静，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大王既然已经有所定夺，吾不敢有另外之意，只能听从办事。”还好，曹操说了，不会怪罪我们。
“子桓，若是开颅之后，孤有什么事情意外发生，汝，不得问罪于其他之人。”
曹操断断续续地说道，他挥挥手，让曹叡和李承等人都一概退下，“让仲康去赐死杨德祖，绞杀荀恽——就说他疾病突发。荀家其他人都关起来，汝日后来定夺，福威由汝自己做主。”
“是。”曹丕忙答应下俩。
“其余的人汝看着办，不可都放了，亦不能都杀了。”
“孤若是有所不测，即刻杀了李承。”
曹丕微微震动，颇有些不敢置信，“父王适才还说不会追究其之责。”
“若非如此，其焉能用命效力？”曹操嗤笑道，“其人……是逢迎之辈，也很胆小。”
若不是逢迎之辈，又怎么会竭尽全力来帮助马姬产子？此为朝着曹丕献媚罢了。
而为什么又反对华佗对于自己动刀，也是因为他是一个胆小之人，就怕华佗失败了连累自己，曹操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李承放心罢了。胆小之人若是放心了，那还真的或许能够成功。
“俞涉谋反案，要杀不少人，日后就是此人来扛着最好，”曹操咳嗽了一下，不由得笑出声，“子桓处置了此人，刚好可以让天下人都放心。”
曹丕恍然大悟，“如此的话，其也死得其所了。”
只是曹丕这时候觉得可惜，李承才刚刚投靠，其人才干又颇为突出，适才几个主意出得很符合自己的心思，若是这样杀了，未免真的太令人遗憾。
不过他这时候并没有什么心思来考虑后续问题，曹操还陆陆续续交代了一些旁的事情，只是说不得几句，就已经体力不支了，一直在当背景板的燕姬恰好再次出现了，爽朗对着曹操说道：
“大王还请静养，医工交代，只有静养才能身子好起来。”
“极好，”曹操望着曹丕，说了最后一段话，“子桓，宗室之重，汝一定要谨慎对待，其余之人，都是别有用心，只有夏侯氏和曹氏的人，才是魏国之根基。”
曹丕凛然受教，“汝先去处置外头之事，召见陈群等人，不要乱了阵脚，此处就交给他们即可。”
曹丕本来有些不放心，但是想到这样重重宫阙之中，也不至于会出现什么特别的乱子，于是就起身告辞，先去处置一下政务，特别是曹操所交代的给诸位弟弟封侯和升格的事情，这些事情办好了之后再回来伺候驾前，“父王请放心，吾一定先写好诏书，办好此事。”
曹丕退了出去，除却四角还如同木头人一般宫娥之外，就只有燕姬了，她摆了摆手，宫娥们也离开了，人散了不少，一下子此地就安静了下来，曹操原本头疼欲裂的样子，也舒缓了些许，燕姬又端起了玉碗，“大王，医工说这药是一定要喝的，喝了之后再行治疗。”
曹操本来是畏病忌医之人，但这一次他要行险之事来救自己，那么任何让自己身子更好起来的手段都要用上。
他点点头，燕姬慢慢地喂了进去，曹操的面部肌肉已经僵化了许多，嘴角更是忍不住时不时地抽搐，所以喝得依旧是洋洋洒洒地从嘴角漏出来，但是燕姬非常有耐心，不多会，一碗药汤差不多都喝完了，“知道大王怕苦不愿意喝药，故此，妾在其中加了好东西呢，让大王可以开心的东西。”
曹操眼神转了转，看向了身边这位最爽朗的北地胭脂，“唔……此话何意？”
“糖？”
“医工说大王不能再吃红玉糖了，”燕姬用帕子给曹操擦拭嘴角，“不然的话头风会加重的，可是妾怎么会舍得让大王吃苦呢？故此还是加了，大王不会怪罪罢？”
曹操呵呵一笑，“无妨。”
“还有别的好东西呢，大王，”燕姬神色平静地望着曹操，曹操虽然不能起身，思维还是清楚的，他感觉到了每日伺候在身边的这位女子，望着自己的表情似乎在看一个死人，并非是素日里那么崇拜之意，“大王可是感觉到了？”
这一句话，似乎是连带反应开始了，曹操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半边开始了麻痹，适才还可以举起手来，现在是抬起手都做不到了，不仅是刚才的脸上肌肉麻痹，舌尖也开始说不清楚话了，曹操的嘴角无意识地慢慢流出来许多口水，“汝，做了什么。”
“本来是想着伺候大王再过半个月，顺顺利利送到九泉之下的，那时候妾什么都不必啰嗦，可偏生大王还怕死，一定要治疗，”燕姬嘻嘻笑了起来，“妾怕那神医真的把大王给救活了，那可如何是好？”
她伏在了曹操身前，嘴角得意的笑了起来，“妾想让大王陪着柳城的人一起死呢，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