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笑道,“大人勿忧也。”
才智出众之人,是很少听得进去旁人的忠告和劝解的,就像是李承劝杨修要早点抽身而退,不要随便得罪人,杨修不以为然;父亲劝他也赶紧退下来,杨修也觉得自己并无什么私心,不可能有什么生命之危。
杨彪见到如此,叹气道,“杨氏的危险,只怕是从汝开始!”
杨修思索了一番,他打算要给在外相熟的刺史和太守们,和在许都还有邺城的要员们通信,现在不少人涉及了里面,如果把这些人踢开,想必会有很多人赞同的。除了自己这个位置,陈群的尚书令,华歆的御史大夫等等,不会没人喜欢的。
稍微串联一二,应该就可以有所作为,特别是主办此事的李承,并没有表露出对于曹丕的优待,只要在魏王面前,把临淄侯摘了出去,此消彼长之下,就会有所变化,就能够更拓展临淄侯的势力了。
他写下的第一封信,就是给青州假节、扬威将军臧霸,他们昔日一同征讨青州的时候,一起共事过,结下了不小的情谊,“弟修拜:承蒙青睐,一别多年,十分想念,且问家中安好……”
客套一番后,杨修凝思许久才提笔慢慢道来,“地方颇多不靖,兄劳苦甚多,近日俞涉谋反……朝中正是要用兄之日,还请代为上奏,保举临淄侯统率兵马,出征青徐,以军威压制江东孙氏……如此的话,可保全青徐之地稳妥也,兄坐镇青州,也再无不妥之处。”
他写完了信件,这才又出门,还没到魏王宫前的时候,就被一队人马给拦住了,为首的就是夏侯尚,他的神色带着许多震惊,“杨主簿,李司马向着魏王禀告之后,魏王下令,要请主簿速速前往宫中回话。”
“为什么?!”杨修大吃一惊,难道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错误,那个李承,难道要投靠太子了吗?污蔑自己造反?
“为什么?”
李承在入宫找曹操之前,于中尉府的静室见了被拷打地不成人样的马波,张图也一同进来,但是他背对着二人,警戒着望着外面,防备别有用心之人在偷听。
李承其实和马波并没有什么交集,除却刚入都的时候接受了马波的接待,这个接待也完全处于正常状态,并没有特别照顾,反而是李承拿了五铢钱和马蹄金出来后,马波才变得热情起来,按照寻常情况,李承没必要和这个造反的罪犯接触太多,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想来单独见一见马波。
马波伏在地上,身上剧烈地抽动着,从屁股往下已经是血肉模糊了,虎豹骑的人虽然不是刑讯逼供的专业人士,但是对于如何折磨人,还是很精通的,李承在襄阳和樊城外救治过很多伤员,很清楚现在马波的伤势如何,如果及时救治得当,或许还能活下来,但肯定下半身就瘫痪了。
一辈子就只能卧床。
马波疼得晕过去又醒来,恰好就听到了李承的发问,他勉强抬起头来,看着李承露出了微笑,牙齿上尽数都是鲜血,“李长史要问为什么?”
“是想问,为什么要造反吗?”
“此事吾不问,”李承摇摇头,“汝必然是有自己的想法。”
“长史不问,我也要说,不然的话,恐怕我的事情,没人记得,”马波力气有些不继了,只能是低下头,低沉的声音持续响起,“我是徐州彭城人。”
徐州?徐州大屠杀是吗?果然,马波就是徐州屠杀所留下来之人。
“曹操的父亲被官兵杀害,报仇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他还要借着报仇之名,几次三番对于徐州军民大肆屠杀,吾家本来还算幸运,在初平四年的时候躲了过去。”
历史记载:“初平四年,曹操击谦,破彭城傅阳,谦退保郯,操攻之不能克,乃还。过拔取虑、睢陵、夏丘,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
“可后面,就没有俺么幸运了,陆陆续续又杀了好几年……在徐州,千里无人烟啊,只有累累白骨,长史,你见那些野狗吃人的尸体天天得以饱餐,长得比牛犊子还要健壮的样子吗?”
张图在外面听得双手紧握,双眼之中泪水夺眶而出。
“吾没有那么的忠诚,实际上,大汉天子并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带给我,自从吾记事以来,朝廷和官吏越来越差了,横征暴敛,无所不用其极,但是还好,他们没有夺走我们的命去,但是曹操来了,我们的人命就保不住了。”
马波嘿嘿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很是瘆人,一点都没有愉悦开心的情绪在里头,“嘿嘿,没想到吾还死不了,竟然也有机会流落到许都之中,只是从未见过威风凛凛的魏王,不然的话,或许凭着一死,也要让他吓一跳。”
“让他知,知道,就算是凡人之怒,也可以拉王侯下马。”
并不是所有的复仇故事都可以得到完美结局的,马波就是如此,他现在身上很疼,但是更疼自己居然功亏一篑,不能够完全报仇,他很惋惜,自己没有动手,就暴露了。
“此等之恨,永远不会忘记的,恰好就有机会,吾为什么不报仇呢?带着他们一起,来找曹操报仇。”
李承知道曹操的暴虐,但那只是在历史书上,还有难逃的人们口中辗转得知的,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体验,而人类总是喜欢避重就轻,对于往日的痛苦经历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来一笔带过,“嗨,那些日子,太难了,吾都不愿意再提了!”
就这样敷衍过去,李承很少有直面曹操的暴虐和屠杀带来的痛苦,今天算是第一次。
马波并不是忠于汉室之人,但是他是要找曹操报仇之人,所以大概是参加了这一次的谋反行动,具体的真相如何,马波不会说,李承也不想知道。
“汝为什么要指摘这些人?”李承先是默然,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官吏也有这么惨痛的过往身世,“他们这些人,以吾之见,不会干涉其中。”
“真正的人呢?是哪些人在其中?”
“李长史不是拿到名单了吗?”马波转过脸来,戏谑地望着露出震惊神色的李承,“那个丁奉,从俞涉府中带回来的,不就是名单吗?”
“汝怎么会知道?”李承瞬间清醒过来,“汝都看到了吗?还是说,汝就是其中之人?”
“嘿嘿,若不是知道汝李司马没有拿出来那个什么名单,交给魏王,吾才不会和汝在这里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