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波的确是能够偷偷观察到李承等人在干嘛，但是李承没想到，马波居然也知道自己从外面得了一份名单回来，这个地方到底有没有一点点隐私！李承也算是机敏之人，不曾想自己烧东西的动静被人看穿了。
“俞涉处得来的名单，吾以为，也不会是真的，”李承收敛起了震惊的表情，“那名单和汝说的，一个都对不上，甚至都没有虎贲中郎将荀恽的名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两个名单完全不同，除却俞涉之外，什么人都没有同时出现，这就太见鬼了。到底是哪一个是真的，还是说，都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了，”马波的力气渐渐衰弱了下去，“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衣带诏，昔日伏皇后之事泄露后，谁还敢写信下来？谁又会如此愚蠢地，要记录下所有参加之人呢？”
这才是说得过去的，李承和赵襄借顺丰号开始打听消息，那就是确定了单独联系的规则，不看来联系的人职位多高，而是就看口令，甚至信物也不提供，信物这种东西，非常容易被人截获的。
所以李承之前回想起来，所谓的那个名单，大概率是钓鱼之用的玩意，具体是谁来钓鱼的，还真的一时半会分辨不出来。
“长史，汝没有上交那个名单，吾就知道，汝绝非是真的要投靠曹贼，若是真的要投靠，那个名单，交出去，足够让汝得到一个高位……咳咳，但吾不会告诉你任何人名，这样的话，只会无故害死旁人。”
马波的意志力很坚决，他绝不会透露任何消息，现在是最好的，提供了一些名字出去，有了交代，自己也能够挺过去，他对于李承也表达了感激之意，“汝没有拷打于吾，足感盛情，适才若不是汝拦着，华歆老狗也必然要再度上刑，我不知是否能够扛得住，到时候扛不住，才是会有更多的人牵涉其中。”
“汝说的这些人，若是真的能够打倒一片，足够让曹操头疼了。”
“是啊，只是曹操暴虐，但他也不是蠢货，不会因为吾这么小小的一个小人物，就屠杀大臣，”马波很失望，但又觉得自己还不算是白死，“但只要让他们互相猜忌起来，就好像荀恽一样，就够了。”
马波咳嗽了几下血出来，气若游丝，“长史，汝的学识很厉害，我是知道的，就算是临淄侯和杨主簿他们都佩服你，许多话，吾问不得他们，只能来问你，你说：吾这样做对不对？”
李承沉默一会，肃穆拱手行礼到地上，表示自己对于这样之前一直轻视没有注意的义士的尊敬示意。
“大汉王朝若是真的要覆灭，一定要忠贞之士为之殉葬，从我看来，荀令君不如马长丞。”
“哈哈，哈哈！多谢，多谢，凭借这一句，吾死能瞑目了。”
马波眼中波光粼粼，有气无力的笑了起来，李承不说话，只是递了一个小刀子过来，马波捏在了手心之中，“放心，放心，等到汝走了之后，我会去死的。”
“有机会要替我报仇，但若是无法作为的时候，要先保全自身。很多人都觉得大汉要灭亡了，但是在益州，汉中王、皇叔那里还有一丝希望，但吾是肯定看不到了，李长史，请保全自身，就好像吾一样，若是没有被中庶子发现，”
“吾一定是像狗一样活下去的。”
马波说完了这些话，就闭上眼不再言语了，李承和张图一起离开，告诉驻守在门口的羽林卫，“不许任何人进出！”
“要不要安排人救治？”
“不必，谋反大案的罪人，救治什么？”李承冷酷说道，“谁敢违令，谁就是谋反同党，一同问斩！”
李承从中尉府出来，上了马车，他和张图没有说话，张图不知为何，也一直深陷于悲伤的情绪之中，马车辚辚，过了好一会，张图才强笑道，“大郎要把这个无稽的名单，交给曹操吗？”
李承微微惊疑，看了看张图，“不要叫名字，在许都，该称呼为魏王。”
“是，小的记住了。”张图温顺说道。
“马波既然这么说，那就是这么办，吾不干涉，”李承有些发呆，不是因为鲜血，而是为了人的理想而震撼中，报仇，这是天经地义的，或许在大汉王朝即将覆灭的今天，反而是这样一个下层小官吏，还愿意在威压之下展露出自己的风骨。
当然在许多沉默的地带，也有人会心生反抗之心，但是任何人对于遥远的陌生人如何，都没有切身感受来的更为深刻。
李承从入都以来，到处都是颇为礼遇，特别是有曹植在侧，等闲小人物，都不敢对于自己如何无礼，唯独对自己有过威胁的，实际上只有曹操一人。
而那一日侥幸过关，让李承觉得曹操的威压，也不过如此，年迈老朽，只要自己谨慎低调，在许都可以过得很滋润，甚至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他把曹植当做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大山来为自己遮风挡雨，如此的话，就算是当几天曹魏的官员，也不是不可以的。
马波的惨烈，提醒了李承，看着威严肃穆的许都，实际上是一个吞噬无数血肉的魔窟，有的人能够独善其身，并不代表他是光明磊落出淤泥而不染的，而是他们置身事外，并不参与抵抗或者顺从这个时代大潮。
马波以自己的惨烈作为了今日的闹剧做了一个注解，李承以为今日的风波到此为止，但是没想到，接下去的半天，才是惊涛骇浪的开始。
李承求见曹操，这一次终于见到了。
歌声婉转，舞姿激越，曹操正在看歌舞，铜雀台上舞姬甚多，昔日汉中之战没有带去，回到许都之后，他就马上将邺城的舞姬都运送到了许都来，他素来以军法行事，舞姬们要求急速南下，就在隆冬的日子里，竟然折损意外死亡了不少人。
铜雀台之中属于魏王的伶人们，从来不怕减员，到了许都魏王宫中，依旧是花容月貌，人头攒动。今日歌舞一起来，和在邺城铜雀台上，并无二般，但是曹操的身体和昔日不一样了，他见到舞姬们的身姿扭动极快，舞姿飘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昏，不多会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但是他还要撑住，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的头已经不舒服，他闭着眼休息了一会，歌舞还在继续，丝竹之声忽远忽近，他仿佛在云端，身子飘飘忽忽的，又有人声响起，在他耳边嗡嗡好几次，曹操才听清楚，“李司马来报俞涉谋反一案。”
“李司马是何人？”曹操微微走神，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是何人是李司马，司马，这样的小人物，也有资格来面见自己报告事务吗？
边上一同观舞的乃是博士邯郸淳和中正大夫贾诩，贾诩代为解释：“是江东使节李承。”
原来是他，曹操一下子就记起来了，“怎么，他查到案子了？叫进来！”
有了正经事情要办，刚好就可以将这些跳来跳去惹人厌烦的舞姬给屏退了，在叫李承之前，他微微思索，又问邯郸淳，“子叔公，以为孤府中的歌舞，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邯郸淳依旧大声说道，“美不胜收啊。”
“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这是周礼的规矩，可孤今日乃是有二十四人舞于庭中，却不知道，合乎周礼乎？”
“周礼不能行于当今，当今之事，还要新礼。”邯郸淳大声回道，“魏王随心所欲就可，又何必拘泥于古法？”
贾诩捻须微笑，曹操哈哈一笑，也不说话，舞姬退了下去，在两侧厢房等候，丝竹之声却还是依旧响着，李承趋步入内，大礼参拜，“拜见魏王。”
“罢了，大司空对汝的办案进展极为不满，”曹操懒洋洋说道，“趋于中尉府而要一同审案，汝可见到了？”
他是司空，吾是司马，算起来也没有差很多么。李承心里暗暗腹诽，“大司空拷问嫌疑人，被嫌疑人当场指认，乃是同案犯，故此，已经退下了。”
曹操依旧不动声色，“都招了什么人出来？”
这个表情……那也就是意味着曹操早就知道了这个事情，对于华歆也被指认，他一点都不吃惊，李承转变了想要告刁状的想法，稍微一沉思，旋即就不添油加醋说话，他从袖子里头拿了绢布出来，“名册在此。”
曹操朝着贾诩一指，李承交了过去，他打开一看，随即拜下，“大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