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微微一笑,“广元兄来此作甚?吾这里可没有饮宴好酒好菜,可以招待雅客。”
“汝不出门,却是消息十分灵通,虽然没有饮宴,却也不至于被扣住不能归家啊,”石韬自顾自坐了下来,捻须笑道,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探索之意,“元直兄似乎消息很灵通。”
徐庶,字元直,和石韬、崔州平、孟建三人,在荆州交往,彼此投契,和诸葛亮关系极好,称之为“诸葛四友”,算起来,徐庶是最早来到许都的,如今的官位也是诸位之中最高,右中郎将。
徐庶眉目肃穆,神色镇定从容,端坐于席上,双手按在琴弦上,停止了抚琴,“最近俞涉谋反之事,沸沸扬扬,谁人不知?吾虽然避世不出,也不是说,什么事情都不知晓,起码差事,还是要做的。”
“最近魏王可有召见?”
“许久没有了,”徐庶说道,“旧日以孙权偷袭荆州之事来问过。”
“汝如何答的?”
“关将军恐怕难以抵抗,若是占据襄阳以等候时机,或许还有机会,若直接南下,恐怕被吕蒙全歼,风险极大。”
“汝预测错了。”
“没有错,”徐庶笑道,“吾也说了:江陵丢,关将军必亡,江陵不失,还有活路,如今就是如此,吾半分没错。”
徐庶昔日能够得到刘备的全部信赖,靠的就是军略上的敏锐判断力。
“荆州之眼,的确就是江陵。”石韬点点头,“过去之事且不提,李承其人,汝知道否?”
“知道了,被魏王任命了新官,是不是?荆楚士人北上又多一人了。”
“其人和吾等不同,不,和吾不同,”石韬笑道,“其是被孙权逼迫而来的,”他把李承的过往简单地说了说,“其是荆州之战的大功臣,若非是这一次被迫前来,只怕是在玄德公驾前,如此大功,都可以直接封侯了!”
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若是封侯,简直是闻所未闻,徐庶微微挑眉,奇道,“如此的话……广元想让他留下来?”
“若是留下来,用不得几年,吾等就可以更进位许多——不过也要按照其自己的心思,其心若是不在此处,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处?”
石韬笑道,“其人智谋甚高,乃是年轻一辈之中的佼佼者,吾以为,智谋之外,其眼界才是人间第一等,此等人物,非是吾一人如此认为,凤雏!元直可知道这个称号的分量。”
徐庶将双手空悬抬起,离开了七弦琴,“就算是他要留下来,只怕也是并无什么用处,魏王和太子身边早就围满了人,除却曹氏夏侯氏亲族之外,颍川士族,也早就布满了整个朝堂。”
徐庶、石韬两个就是颍川人,徐庶不愿意出力,但是石韬没有这个想法,他想要出力,但是缺乏晋升途径,如今也只是一个小官,并无多少进步,“他就算是来了,也难以得到成功。”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没有谈什么其他的事情,比如谁才是真名主这样的老掉牙问题,只是单纯从个人的发展角度来说,现在魏王的身边都挤满了人,就连颍川士族们自己都没办法安排很多人了,更别说李承一个外来户了。
“这是日后之事,且问元直,是不是也要帮一帮他?”石韬笑道,“其求在了吾跟前,要吾帮他脱离此处,我思来想去,也只能来找元直了。”
“吾如何帮他?”徐庶笑道,“吾只是明哲保身罢了。”
石韬了然一笑,“汝徐元直必然可行,”他非常得意,“瞒得住旁人,瞒不住我,吾等在南阳多年同住,吾岂能忘得汝的手段?”
徐庶不否认也不承认,他继续弹了一下琴弦,发出了泠泠的声音,“此人之语,吾很喜欢。诸葛四友,既然是诸葛四友,只有诸葛孔明的气势越高,广元和公威才能够被人注意到,这是好事,就怕其心不诚,若是他接下去被许都繁华迷了眼睛,又怎么帮他?只怕是害了他。”
“无论如何,也要帮忙,”石韬笑道,他当然是有功名利禄之进取心的,也愿意提携李承,他虽然对于现在的职位不满意,但李承早就给他指出了一个很明确的道路,等到时机一到就可以发动起来,“李继之的字,可是孔明取的。”
这些关系的存在,就说明了,就算是他们不承认,别人就会把他们归在了一处。
徐庶点点头,“他如今接了差事,只怕是还不得空,过一阵子,且看看,再做定论。”
“元直和俞涉,有往来否?”
“若是有往来,还能这么安稳坐在此处吗?”
“继之的差事怕是不好当,”石韬叹气道,“成了,必然叫都中的义士寒心,其人身败名裂,必然也不能再南下了;若是不成,怕是他又被构陷,说是同党,更是一体拿下治罪了。”
办好或者办不好,李承都会很难堪,前者身败名裂,后者有性命之忧。“如此毒计,绝非寻常之人能想出来的。”
“是不是魏王?”
“魏王雄才大略,不会为了李承一人而做如此精细的计谋手段;而太子还不会这么擅自主张;至于临淄侯,他不会害自己的好朋友,”徐庶分析道,“不是贾文和,就是程仲德。”
徐庶的语气很平静,半点都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但是石韬没有说话,不一会那个老头门房进来禀告了,“卫尉程昱前往馆舍,刚出来。”
“那就不是他了,必然是贾文和,”徐庶微微沉思,“通常情况下,其不会插手这样的小事,那么会不会他对着李承也动了心思?”
“其人可非是善类啊,如此出手,对于李承所言,绝非好事。”
“如今的许都,风雨只会来的更为猛烈,广元,吾等都要保全自身,俞涉的事情不简单,吾总感觉,别有一些阴谋在里头。”
徐庶的门房老头能够迅速知道程昱去了馆舍的消息,说明这里虽然破旧,但绝不会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避世之所,这也就是为什么石韬要来找他的原因,而徐庶这么说,风和雨之事,肯定指的曹魏和刘汉之争,谁会让自己的地位不再进一步?谁会停滞不前呢?谁都不会,不断的碰撞和争斗之中,还是会有人继续死亡的。
但是石韬不理解这个阴谋是从何说起,不过徐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旧年李继之同样也是如此认为,不如,吾求差事外任,如何?”彻底避开这漩涡之地。
“甚好,广元也可以问一问李承,如何可以帮助汝外放,”徐庶心情颇好,还开起了玩笑,“俞涉谋反,汝南太守空缺,恰好广元兄可以就任那处。”
“说笑了,说笑了!”石韬现在明确理解了李承说的,现在的许都是漩涡,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牵扯进去。他也想着是不是离开中心比较好,徐庶当然是笑谈,他也没有什么兴趣要去当什么太守。
他向着徐庶告辞离开了,徐庶沉思了一会,复又开始了弹琴,琴声轻微深远,似乎在诉说无数不能说出来的心事。那个门房老头送走了石韬,又垂着手到了徐庶这里。
“去东市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采买,”徐庶想了想吩咐道,“春日多饮宴,要置办衣裳,太子或许会召见,不能怠慢了。”
“是,我去看看有没有好的蜀锦或者是绸缎,给大郎裁衣。”
“要蜀锦,还是原来的颜色,可还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