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涉一事还不知真假,也有可能是捕风捉影,”李承笑道,“切勿担忧,崔君既然没干过。”
“人之一身,绝非是自己之身,汝以为然否?”崔琳叹气,他虽然年岁不大,但今日夜间李承只觉得他疲惫不堪,压力很大的样子,所以才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勾连,“吾之从兄,崔琰崔季珪,被魏王赐死,李君可听说过否?”
崔琰?
建安二十一年,曹操作魏王,杨训上表称赞曹操的功绩,夸述曹操的盛德。当时有人讥笑杨训虚伪地迎合权势,认为崔琰荐人不当。崔琰从杨训那里取来表文的草稿一看,写信给杨训说:“读表文,是事情做得好罢了!时间啊时间,随着时间的变化,情况也一定会发生变化的!”
崔琰的本意是讽刺那些批评者好谴责呵斥而不寻求合于情理。有人却报告说崔琰这封信是傲世不满怨恨咒骂,曹操发怒说:“谚语说‘不过生了个女儿耳’。‘耳’不是个好词。‘会有变的时候’,意思很不恭顺。”
从此罚崔琰为徒隶,派人去看他,崔琰言谈表情一点也没有屈服的意思。曹操的令文说:“崔琰虽然受刑,却与宾客来往,门庭若市,接待宾客时胡须卷曲,双目直视,好像有所怨忿。”于是赐令崔琰死。
“崔家禁不起大风大雨了……”崔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他很清楚,清河崔氏不能够再继续有这样许多的折腾了,他被牵扯进来,作为个人来说,无关紧要,但是如果因为俞涉谋反牵连自己进而影响到家族,这才是最让人担忧的。
李承听懂了,宽慰说道:“崔君不必担心,清河崔氏必然兴旺发达。”
崔琳将来的成就,比起崔琰来,只高不低。
“李君适才问吾家中之事,可有什么说法?”崔琳感觉到了这个江东使节、刘备之臣对于自己的一种莫名善意。
“家母亦是姓崔,从中原流落到江陵,听闻亦是出自于清河崔氏,故此和崔君一问,故此亲近一二。”
崔琳奇道,“原来如此!却不知令堂名讳如何?”
“单名一个玞字。”
崔琳不认得,但是字这样偏旁一样的情况下,很有可能是同辈之人,“吾若是得空,回去翻阅族谱,务必要查清楚令堂之事。”
不过李承也完全是没有什么要和崔家认亲的意思,能被乱军冲散,家中老小都没有了的情况下,必然也不会是家族的核心嫡系人马,能够将此事和崔家联系起来,亲近一些就是了。
李承谢过,有人陪着说说话,崔琳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快到一更,李承见到司马懿不来找自己,于是打算躺下睡觉,崔琳瞠目结舌,“李君还能安然入睡吗?”
“闲来无事,还能作甚?”李承躺了下来,双手垫在脑后,还翘起了二郎腿,“吾又不用查案子,让中庶子自己辛苦罢。”
司马懿刚把丁翼打发离开,夜里头审问了这些人,让他分外疲惫,特别是这个丁翼,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自己问不出什么要紧的问题,反而是被其处处指摘有阴谋私下报复之心,司马懿差点自己先暴跳如雷了。
他看了看文书整理的谈话记录,这时候手下的人来报,将各处之人说话的内容都禀告了上来,馆舍的房间多得是,但是司马懿没有单独关押,两两一间,又派遣人于暗处窃听,意图在这些人的交谈之中查出什么端倪。
窃听之人回报,他一一记下,有些用处,但是感觉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到了崔琳和李承这里,两人的说话,倒是有些参考价值。
他记下之后,随即将笔放下,起身踱步沉思起来,俞涉谋反,从汝南郡那边的确发现了一些证据,足够证明俞涉其人,心存异心,但想要藉此把他连根拔起,定成铁案,还尚且不足。
李承和崔琳的交谈,倒是又给了他一些新的思路,袁绍袁术的残存宗族实力,是不是也会在这个其中,有所勾连?
他又仔细翻了翻今日所得到的卷宗,却无人之处可以查到这样的线索,他不由得叹气,如此之事,又交给自己,却不知道这样得罪人的事情,到底还要折腾多久。
他也和曹丕抱怨过此事,既然是为太子四友,什么事情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旧年因为魏讽谋反的事情,他主持,不仅是得罪了钟繇,更是将其余王璨等人都一概得罪光了,甚至是曹丕也颇多不满,因为有些人,还是曹丕的好友。
但是那时候是魏王决定,凡是涉及到的,一概诛杀以威慑天下,人往往不会去怪罪魁祸首,而是会怪罪刽子手,故此都内外对于此事都很是厌恶司马懿,司马懿有苦说不出,曹丕也甚为理解,但是他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改变为魏王的主意,某种程度上来说,让曹丕亲近的臣子来处理如此谋逆大案,是对于太子的充分信任。
而今年俞涉的事情,又交给自己了,这明显,也一样是得罪人要死的事情,丁翼丁仪兄弟俩不用说,崔琳今日没有归家,明日必然崔家的压力就会直接找过来,司马懿暗暗叫苦,他总觉得魏王似乎有种戏谑的用意在里头,就是为了报复自己昔日的装病不应召。
曹操当时刚打败袁绍不久,急需人才,听说司马懿很有才干,便征聘他出来做官。司马懿得知消息后,觉得曹操是宦官之后,不愿意屈节侍奉他。但他又不敢公开拒绝曹操,便假说自己患有风痹病,起居不便。曹操怀疑司马懿是有意推诿,秘密派人在夜间查看。司马懿事先得到消息,整日整夜都躺在床上。夜静更深时,那人潜入司马懿卧室,然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那人仍不放心,拔刀向司马懿挥去。眼见利刀夺命,司马懿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人,身体依然坚卧不动。那人这才相信司马懿果真得了风痹病,收起佩刀,回去禀报了曹操。
曹操当了丞相急于网罗人才,就又想起了司马懿,决定再次征聘他。他对使者说,如果司马懿再不应召,就把他抓起来。司马懿知道,曹操虽然爱才,但对恃才傲物、不肯亲附自己的人,却是不能容忍的。司马懿害怕被杀,只得乖乖离家应召。
这起码矫情过了一次,司马懿之前还颇有傲骨,但是跟从了曹丕之后,就自然要办一些具体的事务,然后曹操显然就是恶趣味了,汝这么洁身自好,吾就让汝去办最让人厌恶的差事。当然可能是去年的魏讽谋反案迅速得到了解决,在外荆州军关云长威震华夏的紧要关头,迅速解决镇压,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如此的话,的确是让曹操满意了,所以这一次再交给司马懿,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