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臣年岁尚小,不得参谋如此大事,从去江东之事,只是在云长公麾下当一记事而已,如此大事吾不知,只是被通知而已,”李承又是老实交代,“自然,此事也有不妥,不然的话,孙权也不至于会暗生嫉恨,又要行偷袭之事。”
我又不是劝进的重臣,你问我这些具体的内容,我怎么会知道?当然了,表章李承是都看过,而且都记住的。
曹丕不上当,直接逼问,“有何不妥,汝且说清楚明白。”
杨修捻须许久不发一言,这时候却是插了一句话,“李继之既然是刘备之臣,为尊上讳,以臣论君,似乎不妥。”
“不然,”对面的陈群笑道,“天子脚下,何来之君?再者,魏王也是君,李主簿已经言明其是外臣,外臣,自然也是臣。”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交手了一二,风轻云淡,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啰嗦。
“虽有民心,却无天子诏书,名义有缺,此乃是不妥之第一也,”能喘一口气已经是很不错了,李承面色平静,似乎并无什么羞辱感,他更像是一条咸鱼,已经直接了当地躺平了,随便你们怎么羞辱,“此和孙权一般无二。”
曹丕点点头,又转过来看了看曹操的脸色,只见到曹操的脸色平静,素来紧锁的眉心这时候也平坦,显然心情还算不错。
“第二,盟友之间未曾通气,也不能够调和矛盾,故此激发荆州之变,险些难以收场,这也是不妥之处。”
李承偏题了,于是曹丕又转过了话题,“如此僭越之举,李君以为如何?”
“最好是能够得到天子册封诏书,如此和魏王一般名正言顺,若是不能,那么也无妨。”
“为何无妨?”曹丕微微冷笑,“此乃是僭越不臣之举,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吾刚才已经言明,称汉中王乃是顺势而为,此乃荆州两地士族百姓之意,玄德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非如此不能号令两川,非如此不能够和魏王抗衡,非如此不能够鼎足三分。”
李承很聪明,他才不在魏王曹操等人面前讨论什么天命,若是论起天命,实际上曹魏代汉的天命之说,更站得住脚一些,而且面前的陈群、杨修、曹植之辈,无一不是伶牙俐齿之人,李承不认为自己就算是加上后世的学问,也可以和这些人争辩还能占据上风,无论如何,论起经书义理之事,自己是绝不可能赢过这些浸淫其中数十年的人。
曹植是和自己关系还算不错,但是涉及到曹操的立场,他只有更激进的,绝不会说和自己一起,心向汉室。
舌战群儒彻底装逼也是需要分场合的,李承可不敢说,在杨修陈群曹植曹丕四个人面前,还能靠着唇枪舌战全身而退。
所以李承就是只讨论事实,就事论事的来说现在鼎足三分之势,已经形成,明眼人都明白,就算是孙权不僭越自号为公,天下三分,魏王虎踞中原,刘备于西南、孙权于东南和魏王分庭抗礼,已经成为了现实。
而曹操在北方用兵无往而不利,但是到了秦岭淮河一线却是屡屡吃瘪,可见就算是中原之强大,那么也不能把自己的力量投射到南边去,所以孙刘是事实存在的。
事实存在就是要认可这件事,无论名义上给不给,不给名义,最多就是难听一点么。
既然事实存在,无论他们叫什么,曹操都拿他们没办法。
“既然事实如此,太子也无需在意,就等日后再于战场上厮杀,再见真章就是。”
非常功利但是又很直接的回答,曹丕和陈群对视一眼,接下去那么换个人来问了,陈群开始说话了,“汝以为天命在何?”
“天命不在于某一人,某一姓,而在于谁能得到最多人的拥戴,”就算是人在屋檐下,李承也绝不可能说天命在曹,这不仅仅是尊严问题,更在于曹操这个人,从他的史实资料来参考揣摩的话,他并不是很喜欢软骨头之人。“故此,如今天命依旧在刘。”
“此话不通,如何在刘?”杨修插话道。
“天子姓刘,如何不是刘?”李承故作惊讶,“此事天下人皆知!”
“那日后若有转圜变化,汝可知归属何人?”
“若是人人厌弃大汉,黎民百姓、百官群臣、世家士族都不拥戴天子,自然也有变化,”李承简单陈述事实,“天下绝非是一人之天下,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之前,天下姓嬴,再往前周朝八百年,更是姬姓。”
大家伙原本想拿好了许多话术要和李承辩驳,一来刘备的臣下这么多年的确没有见过,有人来此,又是一个年轻人物,刚好可以拿捏一二,二来一般这种正统之辩,都是你死我活非黑即白,绝没有含糊其辞的可能性在,就好像李承昔日在糜芳府中和蔡菁等人辩论天命,李承一口咬死金刀之谶,伶牙俐齿让蔡菁都恼羞成怒。
天命当然只能是归属一姓,“天无二日,人无二主”的观念深入人心,所以这样你死我活,大家都做好准备要把李承彻底驳倒,但是没想到李承居然不接招,甚至从某些程度上,李承也认可天下绝非一直姓刘。
陈群本来引经据典,要以汉桓帝汉灵帝等人的荒诞行为大肆宣讲一番,又说到少帝失德,建安天子无能的话,可惜这些,都没来得及发挥。
李承直接就认为没有什么道理,刘氏当为天子,唯物主义可不信那什么天命,当然昔日是为了政治口号,为了某一种zzzq,故此李承要高举刘氏天子的大旗,至于现在么……李承的身姿很柔软,可以暂时性改变自己的观点,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天下人若是放弃天子,自然天子就绝非天子,而何人能够得到天下人之爱戴敬仰,此就为真天子。”
听到李承的话,曹丕微微出神,陈群却是没有轻易放过李承,“可天下人各有利益,各怀鬼胎,各有筹谋,如何能够人人都敬仰之?昔日高祖皇帝建立汉家天下,也绝非是人人都听从跟随的。”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多助即可,”李承笑道,“孔子虽为万世师表,昔日也是奔走各国如同丧家之犬,此为何?无人可得天下所有人之敬仰。”
“只要大部分拥护,其人即为天下主。”
“何为大部分人?”
“如今天下,自然是士族大家,此些人若能号令之,自然心愿顺遂。”
众人都有所思,倒是一直未曾说话的曹植开口了,他摇头,“此话不然,继之未免偏颇,天下之人,最多的乃是黎民百姓,若为天下主,黎民百姓才为第一,无民之君,也绝非是长久之君。”
曹操举起手捻须沉思,显然他绝非是在真的打盹,他听到了曹植的话,微微点头,看了看自己的第三个儿子,颇为赞许,“子建此言,体恤民情,甚合孤之意。”
曹丕脸色微变,不过曹操马上说的话就让他顿时放松下来,“只是这言行还需一致,汝日常起居,所用极为靡费,宫苑令每月报过来的,汝院子是最多花费之处,如此民脂民膏,也还是要谨慎用之才是。”
曹植奉命,他很乖巧,“儿臣必然恪守用度,绝不敢再浪费了。”
“汝之言,甚是古怪,”曹丕略微等了等,曹操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他再度发问,“难道天下之人,还可以选其君王吗?”
“极西之地亦有大国,乃号大秦,却不知太子和诸位,有无听说?”
众人都没有听闻过这个大秦国,只有杨修博闻强记,“桓帝时候,大秦安敦王曾经派遣使节前来,府库之中有所记载,”他微微思索,就将那时候所记录的内容给背了出来:
“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人俗力田作,多种树蚕桑。皆髡头而衣文绣,乘辎軿白盖小车,出入击鼓,建旌旗幡帜。所居城邑,周圜百余里。城中有五宫,相去各十里。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器亦然。其王日游一宫,听事五日而后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