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悄悄地吐了一口气，这个李继之，说话倒是颇有自己的风采，将此事转圜了回去。
曹操冷哼一声，“如此的话，汝可有上佳之物，超过此酥？”
“今日得蒙大王召见，临淄侯等青睐，外臣十分感激，其余之物，想必大王也不至于放入眼中，愿意整顿上佳酥酪，以进献大王。”
曹操不置可否，他看向曹植，“子建，此人颇多文才，怎么还懂庖厨吗？”
“儿臣也听闻其有此才干，父王可让其一试。”
曹操说了这么一些话，只觉得有些累了，他本来不打算理事，一应事务都交给太子曹丕去处置，今日头疼稍安，故此随意走动，他本来见到曹植等人如此，并没有什么责怪之意，人少轻狂，他昔日就是如此。
虽然如今年岁大了，再也无法和少年一般风流，但看见自己的儿子如此行事，他还是愿意驻足停留欣赏一番的。
吃了就吃了并无什么事情，只是杨修反而要强词夺理，让他心下委实不悦，又联想到昔日在汉中征战的时候，自己随口所言之“鸡肋”旧事，被其看穿，还甚至动摇起了军心，如此卖弄才智不放在正途上，反而是投机取巧，才是叫人厌恶。
他和面前这个江东使节说话，其实言语之中也是对于杨修隐隐发泄了一些不满，很多时候他不喜欢疾言厉色的。
说了这一会话，曹操只觉得累了，他也没兴趣再问什么江东使节具体事项，他摆摆手刚准备叫这些人离开，门外又报：“太子和尚书令一起前来。”
“既然来了，就在此地问一问使节之事，”曹操吩咐道，他看了看，吩咐丁仪离开，“丁卿还有政务处置吗？且离去。”
丁仪起身离开，李承站在厅内不好移动，外头又来了两人，乃是魏国太子曹丕和尚书令陈群。
二人一同拜见曹操，曹丕先说话，他对着曹操十分关怀：“父王身子可有好些？太医的汤药可有效？华公言明外又有名医出现，可传入宫中为父王把脉？”
又转过头来嗔怪曹植：“三弟不好生在外面饮宴作诗热闹，却又来此地惊扰父王，实在不该。”
曹植拱手谢罪，但是姿态还是很潇洒，“请太子降罪。”
“吾又怎么会怪三弟，只是吾等兄弟本该齐心，为父王分忧，听闻江东使节也入宫了，故此吾和尚书令一同前来料理此事，既然三弟在此，父王请让三弟也一同听一听，如何？”曹丕看向曹操，“恰好也借用三弟的奇妙之思。”
曹操点头，微笑道，“汝自为，就是。”他说完了这话，又闭目养神不再啰嗦。
曹植让左侧第一席给曹丕，自己坐于右手第一，杨修坐在他的下手，而陈群居于曹丕的下手，中间坐着曹操，好像是三司会审一般，一同都看向了李承。
李承继续站着，显然，曹丕就没有曹植那么好说话了，他没有见过李承，但是大概地就把李承底细都给摸透了，他看向李承，神色严肃，说话也颇为严厉，“汝乃是刘备麾下之臣，怎么会又由江东北上来到许都。”
“汝是为何人出使？”
“吾出使江东，促成孙刘联盟之和谈事，奈何吴侯、哦，乃是吴公却将在下扣下，逼迫吾北上。”李承老实交代。
“孙权遣汝北上，是为何事？”
“拜见天子以求吴公之封，拜见魏王以表称臣之意。”
“此二者无有区别，”曹丕威严说道，“汝为何还要分别来说？”
“天子有义，孙权求其名；魏王有利，故而江东求得实。”
这话很是直接，直接到曹丕恍惚间以为李承乃是魏国的大臣，而非外来之人。天子当然有名号之大道在身上，这一点，就算是魏王到太子乃至魏国诸臣都是如此认为，不然的话，就不会牢牢把控住天子不放了，岂不闻挟天子以令诸侯？
君臣大义这个东西是丢不得的，就算是魏王因为怕在天子宫殿中出现意外，多年已经不朝见天子了，但好歹的礼数还是要做的，正如华歆奉表，还要以魏王的名义恭贺天子生辰。
而实际上的利益来说，却又不得不要向着曹操，这位实际上的建安朝廷控制着，北方之主而低头，只要曹操同意，那么自然江东可以暂时保全。
所谓的实在，当然就是两方面的，曹操得到孙权的称臣拥护，而他也要给一些孙权实在的利益，此为交换。
两句话都答得很是让人满意，曹丕故作严肃都找不到什么话头来驳斥李承，他略微想了想，又问：“既如此，可有纳土来降和遣送质子？”
“并无这些，”李承又老实说道，“带来奏表两封，一封进献给天子，一封是呈献大王。”
表章就在门外牛车上放着，于是陈群忙叫人去取，曹丕这时候算是寻到了话头，言语之间有些怒气，“既然无如此，可见孙权称臣之心不真，乃是虚伪之人，此番来使，实在是戏弄于魏王！”
按照寻常使节的套路，一定是要为自己的君上努力辩解，但是李承迅速认可了曹丕的观点，“太子所言极是，孙权其人先于逍遥津大败，后转向荆州，偷袭江陵不得手，反而遭受大败，如此不得不和益州方面复又结盟，故此才再向魏王称臣，此乃是权宜之计也。”
曹丕的蓄力一下子落了空，他本来后面还预备了连环几问，要于魏王面前大展辩才，将孙权的真面目一一都辩驳出来，让这个使节要无所遁形，但是事情又发生了变化，李承干脆承认，他才想到面前的这个李承却非是孙权之臣。
“大王，太子不可不查。”李承迅速说道，“其人狡诈，状类越王勾践，如今忍辱负重，日后得势，必然为中原心腹之患。”
曹丕微微皱眉，“嗯？既如此，汝为何要代为出使？”
李承摊手，叹气道，“此乃无奈之举！吾奉命在建业帮衬议和，孙权暗暗记恨于吾，故此事成之后使刀剑逼迫吾代为北上使节，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然，或许孙权也有借刀杀人之计在里头，孙刘联盟，若是其先杀了吾，于盟友之间说不过去，故此特意将这无甚重要的称臣文表而让吾代劳。”
后半句就没有说了，当然，大家清楚，如果李承这个差事得不到魏王的认可，或许李承的小命难保，孙权的计谋就产生作用了。
而且大家又联想到了一位故人，就是那位击鼓骂曹的祢衡，他对于曹操百般羞辱，但是曹操忍住没生气，送到了荆州刘表处，刘表也还强自忍住祢衡的狂傲，而将其又送到了江夏太守黄祖处，黄祖忍受不了，就将祢衡给勒死了。
似乎这借刀杀人之计，大家伙都玩得很溜啊。
表章还没送到，曹丕于是又问起了李承最关键的话题，“汝既然不情愿为孙权出使，此事吾不问，且看奏表——只是汝乃是刘备之臣，刘备僭越擅自称王，起心不良，汝可又有什么说法？”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这个问题才是最致命的，比起孙权的差事来说，他摸鱼交差就是，孙权最好别成功，让曹操和江东再发生剧烈的冲突，如此的话，荆州一周才有喘息休养生息的好时候，但是李承的身份是瞒不住的，他一定是汉中王的人，这点改变不得。
所以这个问题他也一定要面对，李承虽然有所准备打了一些腹稿，但今日如此面对三曹，又有尚书令陈群和主簿杨修在现场，显然今日之回答，决定了自己接下去的生死，又要立身正又要语言和缓不至于激怒了曹操，太考验说话的水平。
这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了。
李承微微凝思，旋即说道，“乃是顺势而为，并非僭越，群臣拥戴，代表荆益民心。”
“可刘备上给天子的奏表，说是顺天意而行运为之，此又如何敢如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