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的性格,外人是很难琢磨的,其实只要是孙权心中有了定论,他就不会听进去旁人任何的意见了。
但他和顾雍之间君臣相得,关系亲厚,自然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来驳斥了重臣的面子,反而是他出言安慰顾雍,“元叹不要着急,李继之前来之意,孤已经明白,其并无要把事情闹大的想法,既然如此,在荆州和柴桑口之西的大军就不必担心什么。”
李承在试探孙权的同时,其实孙权也是在反试探,他一直在听李承的话语,不是听他的话中的话柄漏洞来反驳,而是要从他的话语之中找出荆州方面的关羽、甚至是刘备的意图来,这才是今日他不发一言一直听话的原因所在。现在自己的筹谋失败了,在惴惴不安之中,他的确是很担忧,到底要面对刘备集团怎么样的反扑?
他意图冷静观察,当然没忍住,最后破功,险些自己都要发疯,这是前面所意想不到的。
但是他的确从李承的话语中得到了一些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关羽已经占据了优势,却未继续攻打各处,其力有所不逮,就算是要再打,那也必然要再等玄德的号令,玄德还在蜀中,大军前来需要时日。”
对于荆州军的实力,江东方面开始是错误估计了,以为其在徐晃曹仁的反攻夹击下必然是残兵败将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实际上根据关羽还在邾县、武昌城,如此大发神威,就知道荆州军并无什么大损伤,但他们的大军也同样被分割成好几块。
关羽自己要坐镇江陵城,威压意图夺回公安城;其余还要分兵江北围住孙桓和陆逊,在武昌、邾县和柴桑口各处都要安排人手,如此一来,力量就没有那么集中了,他想要攻克江东,或者深入豫章郡的可能趋向于零,江东无恙,孙权就放心了。
关羽手中是有数万大军,但这数万大军首先绝不可能都是精兵,再分派到这么多的地方上,兵力必然短缺,况且江陵城,是关羽绝不可能会再行险丢失的重镇,他或许可以到处作战,但此地,绝不会再给江东任何机会。
顾雍的建议是不错,但如今没必要再意图接应陆逊或者是反攻柴桑口,如此的话会激化矛盾,孙权点点头,“李继之之言,不假,若是向西,两家冲突,只能便宜了曹贼,既然荆州未曾拿下,也未能杀死关羽,也就只能罢手。”
孙权现在又称呼曹操为曹贼了,他这一刻真的很后悔自己居然会晕头转向,六神无主的时候为了减轻合肥的压力而屡次向曹操称臣,称臣也就罢了,但是如此被人抓住了话柄,就是真的很难堪了。
孙氏从占据江东之后,的确正如李承所猜测的那样,真的很需要名分和大义,所谓名正言顺,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名号和大义所在,是不可能持续性统治的,李承的话的确是说中了孙权的心事,如果就连反抗曹操的这个大旗都被自己亲自丢了,那么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名声了。
除非自己真的愿意一辈子就蜗居于建业之中,关上门来自娱自乐,想到了这里,孙权不由得额头都露出了一片后怕的汗珠。
还好吕蒙死的及时,可以把所有的责任推在他的身上,孙权是善于长考,但是他下了决断之后,也非常迅速,荆州之事既然不可为,那就没必要继续纠缠下去,壮士尚且知道要断腕求生,如今局面还不算难……“荆州之事不能再动手,迅速了结才好。”
孙权沉思一会,摇摇头说道,“子明的计谋是好,可惜,功败垂成,各军都要戒备当地,不许出动,特别是柴桑口,于禁不动手,吾等外围之军,亦不可动手。”
顾雍微微有些失望,但也不以为甚,孙权眼神一闪,说来了旁的事情来,“北边之事,不可为!适才李继之所言,曹操在摩陂阅兵耀武,其心必然还要窥探机会而来斗,既如此的话,吾等也要预备妥当,各家若是愿意,整顿兵马后,再往濡须口和合肥一线帮衬,如何?”
“如此的话……只怕应者不多,”顾雍老实说道,“前往豫章乃是保家卫城,但前往淮河,积极进取,许多人是不愿意的。”
孙权心想孤就知道这些竖子一直都是如此德行,但是他还鼓励顾雍,“元叹乃是孤之重臣也,孙公年岁不小,日后若是还要再担任大任,孤以为无人可出元叹左右……此事还要好生计较一二,淮河一线,孤势必要拿下,现如今还要君好生筹谋。”
这话就感觉到不对劲了,顾雍忙劝谏道:“至尊万万不可听李继之胡言乱语,淮河一线焉能如此容易拿下?昔日濡须口之战,为了拔除河北的那些堡垒,江东大战四次,小斗不计可数,江东这才占据了优势,将坞堡牢固定下,若是还要攻克合肥,甚至到达淮河一线,恐怕难为也。”
算起来孙权也是坚韧不拔之辈了,才在荆州吃瘪,他就打算好了要继续进攻合肥和淮水一线,“吾岂不知李继之有包藏祸心、祸水东引之意?但是如今荆州不可图啊。”
孙权叹息道,“为今之计,要速速解决此事,稳定军民之心,等到韬光养晦之后,再做打算,元叹,此事极难,但非君之大任不可为也!”
李承被请出了大殿,到了偏殿处休息,此处一样点着暖和的火炉,说了好一会的话,都是口干舌燥的,看着殿门口有宫人站着,于是李承吩咐:“送些热水来!对了,若是有蜜水就更好。”
张图刚才听着殿内唇枪舌剑,又见到李承似乎要被武士抓下去处置掉,吓得浑身是汗,现在得到无人之处,才悄声埋怨,“小的就说了吕蒙的人头不该带来,如此必然大大得罪了吴侯,适才满殿都是要杀了大郎之意,万一吴侯真的要杀人,咱们就两人在此,只怕是真的拦不住。”
“拦不住就拦不住,但是他也不敢杀吾等,”李承躺在位置上,反正无人,刚才坐着绷直了身体舌战群儒,实在是有些累了,于是他仰面躺着,双手放在后脑勺,翘起了二郎腿,“如今荆州之局尽在关将军手中掌握,杀了吾,就是代表继续开战,放心罢,吴侯身为江东之主,绝不会如此短视,也不会因为吾小小的无礼,而意欲杀了。”
两个宫人端着茶盏水壶等进了来,其中一女身量矮一些,将托盘交给了另外一高个宫娥,站在了柱子跟前垂手低头等候吩咐,李承要喝蜜水,果然吴侯宫内是有这样的好东西的,水温微微烫,刚好可以入喉,李承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如此大礼,吴侯怎么会生气?”
“吕蒙是主帅,却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江陵城外,勾将下手太快了,”张图很是惋惜,“若是能够生擒了他,江东军必然尽数崩溃,到了那个时候,何须大郎再孤身来建业?”
吕蒙他自己的期待肯定是要死得轰轰烈烈,大丈夫死也要五鼎烹,但是很可惜,他最终还是死在了那个被勾志发现的乱石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