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为了区区半个荆州,向着自己一直在政治上、军事上一直攻击的头号敌人来跪下当狗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孙权,甚至包括整个孙氏政权,甚至江东的所有人,在中原、乃至整个大汉天下再也没有什么政治信用了。
或许昔日还有人期待江东会继续和昔日赤壁之战一样竖起反抗曹操暴政的大旗,但接下去绝对不会有人再这样痴心妄想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寓居江东士族凋零后,再也没有新鲜血液可以补充进来,道理很简单:江东的进取心没有了,变成了保境安民苟且偷生,因为天下人都看到了,你孙氏和曹操是一丘之貉,并没有什么不同,原本对于光荣和理想南辕北辙的人同流合污了,那为什么大家还要来投靠于你呢?
政治上失去了大义,这是致命性的损害,比起什么战场上的挫折,简直是不能同日而语,孙权失去了进取中原而染指天下的话语权和信用,他这一辈子,包括整个江东军民士族等,都只能是偏居一隅关起门来称王称霸了。
当然或许有些人觉得局限于交州扬州荆州江南地这個范围够了,但起码现在的孙权,应该还不至于如此短视,他心中必然也有梦想在,不然的话绝不会在接下去的日子里再和曹魏翻脸,连番掀起各种大战,他内心还是想着要和曹操掰一掰手腕的。
人无信不立,国无信难兴。对于江东亦是如此。
孙权不是笨蛋,他或许在有些时候会比较短视,思虑得比较多,但他绝不会不知道天下的大势将会走向什么方向去,或许李承对于背叛盟友的利害说得够清楚,也许是因为孙权还有极为渴望的进取心,被李承的《入朝曲》和王霸基业给勾引住了。
殿内的人要不别有用心默不作声,要不就是被李承给尽数驳倒了,其余的或许还要为孙权挽回颜面,但实在是嘴巴上没有什么办法,心下暗恨,下定决心,就要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来。
孙权沉思片刻,当即下令:“吕蒙罪过深大,违背孤交好玄德的命令;又擅自和曹贼沟通,伪造文书勾连称臣,使孤陷于不仁不义之地,虽死不足惜,”他这时候完全放弃了心痛吕蒙的情感,继续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政治机器,“云长公代为处置了他,实在是孤之幸事!传令,吕蒙家小没入宫中为奴婢,以儆效尤。”
众人都是一片哗然,大家震惊于李承的颠倒黑白舌绽莲花将死的说成活的,更惊讶于孙权如此绝情,不过是片刻之间,还是嚎啕大哭哀恸于吕蒙被杀的他,瞬间就下令,不仅将脏水都泼在了吕蒙身上,更是要做彻底的切割,以此来表明自己继续和曹贼不共戴天的决心。
大家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吕蒙为了至尊的大业,处心积虑而用尽各种筹谋,却在死后被如此羞辱,抛出去成为了替罪羊,日后若是轮到了自己这里,又该当如何呢?
李承更是心下震惊无比,没想到孙权居然如此无耻,死了的吕蒙他都要用起来物尽其用,如此真不愧为被陈寿评价为类似越王勾践的枭雄人物……李承眼神一闪,这样的人能够在建安年间的乱世之中存活下来,真的绝非是一般人啊……
无论心下如何呐喊卧槽,起码面上要表达恭敬,至于为什么孙权也会出现在江陵城城外,大家都很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吴侯英明!”李承迅速说道,“都是吕蒙贼子以一己私利而挑动两家纷争,实在是罪不可赦,如今吴侯处置得当,实在是汉中王陛下和吴侯,还有汉家天下的幸事也!”
孙权挥挥手,示意宫人将吕蒙这个乱臣贼子的人头盒子拿下去,“李君,汉中王之称,孤未有听闻也,李君不必再谈此称呼。”
李承微微一笑,“昔日司马费诗出使江东,告诉吴侯吾主在群臣拥戴下立为汉中王的事情,却不知道吴侯却还不愿意承认之,无妨,吾称之为玄德公亦是如此,只是名分已立,认与不认都在人心两可之间也。”
李承环视众人,继续加一把火,“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今次吾来建业,见到龙盘虎踞,真乃是千秋百年基业也,忍不住有感而发,却让江东贤人等见笑,只是,却不知道日后谁能在此地称王称霸呢?”
“至尊统率江东多年,因为秉持大义断绝曹贼之力而未得中枢封号,实在可惜啊,吾主正位,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劝谏吴侯,不要太委屈自己了。”
要一个名号和正义,这是孙权现在最想要做的事情,李承今日把脏水泼向死掉的吕蒙为孙权解套,这是孙权很乐见的。
“传令,孤要设宴款待李君!”孙权眼中露出了喜色,他迅速下令,他又看向了群臣,“孙公、子瑜,”他略微顿了顿,“元叹,”孙权对着顾雍点点头,“三位陪同李君一同,如何?”
孙邵微微一笑,“至尊,昨日李君已经应了吾家之宴请,下次还可相聚,今日就恕罪不陪了。”
孙权点点头,“既如此也就罢了。”他又叮嘱道,“和荆州交涉的事务,孙公还要和子瑜一同费心。”
从李承的角度来看,现在孙权还是最信任北边士族之人。
群臣就看着李承的待遇一步步发生了变化,从没位置到坐下来,从至尊毫无表情到暴跳如雷欲杀之而后快再到成为座上嘉宾,这半日之中将许多事情都推翻了,也把许多事情都予以了确定,大家可以明确的一件事,那就是孙权的设宴款待,恐怕接下去的战局或者敌对状态是要马上停止了。
其余的人没有被孙权留下来饮宴,但是还有其余的要事要商议,李承被宫人领了下去休息,设宴也要时间准备。
孙权环视众人,见到都是自己人了,表情都是比较僵硬,就知道群臣们在想什么,这才又潸然泪流而下,“悲痛子明乎!为孤战死沙场却还要如此薄待之,实在是孤无能也!”
“先受制于曹贼,又不得不屈服于荆州黄口小儿,可悲,可气也!”
孙权这话让大家伙稍微舒心一二,顾雍忙说道,“至尊只是为了江东委曲求全,请暂忍一时之气,而图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