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曹操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止住了笑容,“云长此番迅速南下,犹如壮士断腕,十分果决,非是其人之风;若是寻常之人,云长傲气如此,必然不会听之从之,此人必然是有些手段的。公明,汝后续可有追击?”
“按照大王之命,自从其渡江后就无追击,吾等本来缺水师大船,汉水极为宽阔,故此未有阻拦,派出斥候查看后续,”徐晃献上了地图,朝着曹操解释打探到的消息,“上庸郡刘封已经南下前往襄阳支援,随即又朝着西边而去,似乎还要为荆州军的后路做打算,若是将来战局不妥,可以从路上退回益州。”
曹操嘿嘿一笑,“这是周全之策,眼下就看孙权小子能不能够拿下江陵和公安,若是顺利拿下,云长就算是有千百种手段和力气,也是难以镇定军心,那么到那个时候也只能是西进退回益州——其实云长不必如此,若是被孙权逼迫太甚,又何须西进?”
“北上归来!再来许都和孤把酒言欢,也就是了。”曹操无论什么时候都流露出对于关羽的激赏之情,就算是关羽将襄樊战局闹得不可收拾,中原华夏都已经震荡、曹操都要考虑迁都的情况下,都还是表示了极高的赞许。
至于其他的事情,徐晃就打听不到了,特别是从襄阳出发之后,荆州军东去前往云梦泽还是武昌,曹仁原本或许有些耳目在江南,但是鏖战了近半年,什么消息也都已经打听不得,曹操又问徐晃,分析接下去关羽会如何行事,“若是直接搭船大军慢慢返回,恐怕无济于事要攻破江东先手,只能是两边缠斗,再看胜负。”
曹操很认同这个观点,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在摩陂阅兵气势汹汹而未曾会师南下的理由,并不是要避开冬日严寒,也不是说要准备建造楼船而要一鼓作气击溃关羽,他心中的想法无人可知,就连董昭也没有猜测中。
现在两败俱伤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但是后续呢?
“昔日湘水之战,刘孙二家原本已经在荆州斗得猛烈,孤那时候恰好西攻巴中,东防合肥。二人权衡利弊,反而各自罢手,来挑衅于孤。可见其贼心不过是一丘之貉,绝非是要彻底断绝的时候。”
众人溜须拍马,但是说的话也是实情,“大王威加海内,二人不过是萤火之光,焉能和大日争光?”
就是因为曹操的巨大压力,孙刘二家碍于形势所迫不得不罢兵休战,这一点谁也没办法否认,而曹操志得意满之余也不免要自寻冷静一番,如何才能够做到釜底抽薪,而非是适得其反。如果和昔日一样他频繁朝着孙刘一同施压,如此的话彼此又要联合起来,南边之人颇多聪明之士,隐忍负重,说不得又要再来一个盟约来维持住摇摇欲坠的关系,那么自己在这里阅兵,岂不是又是一场空?
曹操虽然极为欣赏关羽,但是不代表他不记仇,实际上他是最记仇之人,当年的赤壁之辱,现在的汉中之败,无数次让这位魏王在午夜梦回时候大汗淋漓而起,他纵横天下数十年,真的只剩下了刘孙二人未得平定,这无疑是一件憾事。
但是今日他寻到了好机会,那就是襄樊之战自己先灰头土脸吃了大败仗,甚至让他在群臣之前都有些抬不起头来,他不得不要放弃在汉中原本还要继续的军事活动,而要过来维持住局面。
孙权的眼红给了他另外破解难题的可能,那就是何必要缠住关羽部?让他迅速南下,和偷袭的孙权两虎相争,无论是意在偷袭已经占据优势的孙权,或者是归家心切的关羽,必然会再次闹出大事端来。
“孙权在荆州军取了一些战功的时候如此行事,其心果然坚决狠辣,颇有昔日勾践的风范,大王不可不查。”陈群说道。
勾践如何能够攻灭吴国?除却其十年生聚之外,也是抓住了吴王夫差的大军北上在中原争霸,故此偷袭灭了吴国,恰好,这位江东至尊就在吴越之地,自然而然,就让人联想起了昔日的勾践。
曹操点点头,“狡诈若狐,所谓臣服纳降于孤,也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让其出质子居于许都,也不见动静,反而百般推诿。且其何等年轻?也不过是和子桓年岁差不多……”
曹操有些陷入了深思,江东之地,贫瘠不堪等甚多,地方虽广,却没有什么用处,可荆州如此富庶,被孙权一口吞下好生经营几年,一统三州,用不了多久,更是要威胁中原腹心之地了。现在只需要守住合肥淮水,可日后,这南阳各处,也要开始日夜操心了。
现在自己坐镇中枢自然无妨,但,自己若是百年之后,后继者能不能压住这个类似勾践一样野心勃勃的孙权?
这也是需要自己想想办法的。
他想了许久,对着徐晃伸出手点了点,“公明做得极好,云长,猛虎也,临死之前必然用力反扑,吾等何必要拦住,送回去南边就是。”
“襄阳如何,还请大王示下。”
曹操捻须思索,摇摇头,“何必让云长分心?”他爽朗一笑,“若是吾还拦阻其后路,岂不是让他无法专心和孙家小子对战?”
不管是年岁还是资历来说,孙权都并非是和曹操刘备等同一时代之人,故此话语之中多少带着一些轻蔑之意。
当然,谁都清楚曹操绝非是真的如此心疼关羽,而是在于若真的猛烈攻打襄阳,让关羽无法一门心思南下,那又怎么能两虎相争?
“云长若是无如此之人辅佐,怕是难以周全,”曹操听到有人来帮助关羽,倒是还多了一些信心,为什么要让徐晃告诉关羽孙权偷袭之事?那也是魏王驾前的重臣们讨论研判之后认为孙权的优势太大了,不得不在另外的层面上提供一些帮助,煽风点火才会更猛烈许多。现在又听到有杰出的谋士来帮助,“此人计谋如何?敢称之为凤雏的话……岂不是和那诸葛孔明相提并论了?”
诸葛亮昔日名声并不显,而且如今的世道上专门打听消息的人到底少一些,只知道此人在刘备驾前辅佐,但几次大战之后,潦倒穷困的老兵刘备,竟然拿下了这么多的地盘,在西南角盘踞着朝中原虎视眈眈,这里头的功劳,听说大部分都在于这位卧龙先生的运转筹谋苦心作为。
他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又准备再问徐晃的时候,两份军报迅速地送了上来,都是来自南边,不算是坏消息,立义将军从南边平安归来,凉州军还可以被归还部分,曹操虽然不缺骑兵,但是也乐见于麾下将士更多,力量起码得到加强。
另外一个就是更让人兴奋了,“荆州军大船猛攻云梦泽湖口而不得下,已经顺着汉水东去,不仅是攻下安陆县,更是猛烈攻打武昌城!”
“哈哈!”曹操眯着眼伸出手指头仔细看了看地图,点中了那个汉水和长江的汇合处,就是大名鼎鼎的武昌城,这里的地位如何,简直不用多说,只需要说清楚一点大家就都明白了,武昌更是在江夏之西,就是曹操最熟悉而最不愿意回想的赤壁之战所在地。
精彩精彩,这简直就是互相偷家,关羽竟然没有迅速回防,而是调转头来,去攻打武昌了!这里若是丢了,江东人的后路一样也要被断了。
“云长威猛也!”曹操哈哈长笑,显然十分高兴,“如此恐怕就可破局了!若是江陵不丢,江东军兵的后路也一如他们!”
“快快,快!”曹操先是吩咐斥候要迅速将南边的消息传递回来,无论是合肥还是樊城,还有大别山一带,都要马上派出斥候查清楚南边的重大变故,“多年未得如此闲情,孤稳坐钓鱼台而观龙争虎斗也!”
董昭和陈群都认为,现在需要整顿兵马时刻准备着要南下,曹操却是不以为然,“哎……何必着急,三军劳累多年,今冬最是平稳,”他拿手朝着徐晃一指,“公明已经解樊城之围,既如此的话,那么也无需再派兵前往,龙争虎斗,也要一些时日,不必如此着急,不必着急,不过诸位所言,也自然有道理,且在摩陂阅兵训练,静候佳音!”
昔日就是因为压迫太甚,这才让孙刘联合起来,让自己品尝了前所未有的败仗,现在么,曹操觉得身上一点都不冷了,他又感觉到了昔日壮年时征战沙场的那种兴奋感和刺激,一种别有韵味的热感涌上了心头和脸上,他可以确定这绝非是酒的作用,而是让他再次看到了宇内混元一统的机会所带来的激动。
“来吧,来吧,”曹操低着头复又仔细看起来了那地图,看了太久,热血上头,让他眼神花了有些模糊,晕乎乎仿佛之间什么事物都跳跃着活动着,但是这样的话,那地图上代表着江水的曲线一抖,那原本静止不动的曲线似乎开始流动了起来,变成了会动的图画,让他回忆起了波涛汹涌的长江,“让孤看看,这一次到底是谁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