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没有说话，他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司马懿加快了进攻，其中什么意思，他大概已经猜出来了。
内侍之臣迅速问了几句话，还未来得及和众人分析，后帐帘掀开，刘禅走出来，正要开口，董允已经抢前一步，衣袖在灯影中掠过：
“陛下，事急矣。勉县无险可守，城垣单薄，魏军若倾力来攻，恐难久持。臣请陛下即刻南渡汉水，退驻南郑。南郑城高粮足，可保万全。”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连一口气都来不及换。刘禅站在案前没有立刻回应，转头望向帐中其他人，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个更加平实的说法，但众人的面色都透着凝重，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等他开口。
费祎上前一步，没有催促，只是说：“陛下，董侍中之言虽切，但以臣看，退到南郑也未必能解危局，司马懿此来，兵锋正锐，若知道陛下已往南郑，未必不会继续南下追击，汉中数县反而要同时承受压力。”他话里的松动给刘禅留出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而且司马懿如此迅疾进攻，恐怕也知晓了骠骑将军和继之在关中有所进展，故此要又倍攻之！”
这话太有道理了，刘禅眼前一亮，“敌军和关中交通方便，军报必然及时，”而大汉这边，李承前往子午道之后就近乎于失去联系，不需要支援，不需要物资供给，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众人根本就不知道李承的具体行军作战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李承到底是有什么进展。
但是费祎这么一解读，大家伙于严峻局势之中却是发现了其中的惊喜，费祎所提到的这个可能性极大，如果李承败了，司马懿绝不会加快，他只会继续熬大汉的血肉。
营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者是张图，甲衣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渍与草屑，显然刚从防线赶回。他没有寒暄，进了帐便走到摆着地图的案前，看到一众将官正围在皇帝四周，深吸一口气，便径直走到案沿站定，语气沉稳得不像是在通报危急：
“臣刚从北面回来，把青石峡以南各处的余粮和民夫重新调配了一遍。从勉县到汉水北岸，物资足够支撑两个月。复兴号的屯仓还有两千余石粮食没动，工匠和民夫随时可以征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唯一短缺的，是兵。一线能战之卒不足四千，若要同时守住勉县和汉水北线其他地方，兵力确实吃紧。”
刘禅低头看着地图，目光在勉县和南郑之间的汉水河段上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帐中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朕不走。朕就在勉县。”
帐中安静了一瞬。“四叔和继之在关中作战如何尚未清楚，”
费祎正要开口，刘禅抬手止住了他：“朕在这里，魏军就会往这里来，不会分兵去袭扰南郑等各处，也不会再去翻山越岭找其他地方。朕在这里，勉县就是靶心。他们来打勉县，其他地方就能松一口气。”
他说到“靶心”两个字时，自己停顿了一下，像是头一次把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掂了掂份量。帐中沉默，灯火被夜风吹得歪斜了一下，照得刘禅脸上的神情明暗分明，那里面没有多少镇定的从容，只有一道隐约还在发颤但始终未曾断裂的弧度。
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用每一次呼吸把那道裂口用力压平。他说魏军来攻就让他们攻，城破了就退到大营，大营破了就退到汉水北岸，但退却不代表慌乱，而是一道道地拖住他们。董允几次想要驳斥这个方案太过冒险，都被刘禅抬手止住。刘禅最后对他和费祎说：“你们都觉得冒险，朕知道，但朕是皇帝。朕站在这里，就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那两句话说完后帐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开口反驳。
“朕在此地拖延时间久一些，对于相父和四叔还有继之，在外作战就是多一分保障。”
刘禅不笨，如今的局势很清楚，曹魏五个方向都在作战，其余各处战线若是战败了，大汉并不会损及根本，只有汉中这里，若是丢了，无论是赵云还是诸葛亮都难以返回，这才是最大的损失。
刘禅记得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在临终时候说过的话，“记住，多少疆土丢了败了都无妨，只要人还在，人还在，就有机会。汝父就是这样过来的。”
李承在关中牵制魏军、诸葛亮赶赴上邽、天子御驾勉县等各处的消息更新后传到南郑时，蒋琬正在府衙后堂核对入秋以来荆州各县的赋税账目。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是听参军把几份军报按次序念完，然后说了句“知道了”，继续将最后一栏数字填入册中，搁笔，将账册合拢，推到案角，才开始翻看参军留在桌上的几份文书。
边上的随从官员欲言又止，蒋琬看出他们的犹豫：“陛下在勉县，魏军又在北面，但南郑的日常事务不会因为战事而停止运转，秋粮要入库，冬衣要发放，各县的差役要轮换，这些都是到了时限就必须完成的事情。”参军没有再说什么，行礼退下。
此后数日，各处州县的公文照常送到南郑府衙。蒋琬没有因为天子不在南郑就改变批阅文书的节奏。每一份公文他都亲自看过，该批复的批复，该转呈的转呈，需要调拨物资的根据库存情况逐一核对。
遇到模棱两可的条款或涉及边界不清的事务，他便让人把相关案卷调出来查阅，直至确认无误后再行签署。他始终依照惯例处理政务，不因战事紧张而刻意加快，也不因天子远行而擅自放慢。
他每日清晨先到府衙，阅文、判事、与属官商议，午后则赴城内各仓查验存粮，清点库房中的冬衣与药材储备，核查各项登记数字与库房实物的对应情况。
有人问他前线战事吃紧，后方政务是否需要放宽时限，他只答了一句：“放宽了，前线就要分心。天子在前线，不能让他再惦记后方的事。”说完继续在案前坐下，翻看下一份公文，在边角处批注具体的处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