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的市井依然如常运行。北城外的秋粮正在陆续归仓,农人在田里继续翻土修渠,街市上行人如常,偶有百姓驻足谈论战事,但语气间没有过多惊慌。
蒋琬没有刻意安抚,也没有禁止议论,只是让各坊的坊正按日常节奏核查本坊居民出入和物资消耗情况,让粮市维持住平日的供应节奏,让城外官道上运往勉县的物资车辆继续按原有编次发运。
这一切都被归入日常事务之中,像是原本就在轨道上持续滚动着。府衙的灯每晚都亮到深夜,窗纸上映着伏案的身影,偶尔有人出入,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又落下,文书一卷一卷地送进去,又一卷一卷地送出来。
张图的动员令是连夜写就的,墨迹未干便由十二匹快马分送汉中各縣。令文极短,措辞却比以往任何一份公文都更冷硬,没有客套,没有劝说,只有一条直线的指令:
“自即日起,复兴号所有人力、物资、工坊、车马,统归勉县前线调度,违者以军法论处。”
次日清晨,南郑、城固、沔阳、褒城各处的复兴号分号办理处几乎同时接到了这道手令。
没有动员大会,没有誓师仪式,各分社的管事只是在晨间点名时把令文念了一遍,然后开始分派人手。铁匠铺的炉火从早到晚没有熄过,木工坊的锯声日夜交替,运粮车沿着官道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向北面的勉县方向延展出去。
卢克是在第三天傍晚倒下的。
他是南郑分号的一名队正,管着五十来号人,负责把城固仓的粮米运到勉县北面的临时工事。这条路走了三天,前两日还算顺利,第三日午后,魏军的游骑绕过了前线防区,出现在运粮队必经的塬坡东侧。运粮队没有护卫,只有几辆牛车和几十个扛着麻袋的民夫。
卢克让其他人压低身形躲在车后面,自己提着一条赶牛用的鞭子挡在路中央,朝塬坡方向喊了一句什么,试图让那几骑游骑误以为路面上还有伏兵。
魏军游骑起初放慢了速度,但很快发现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路面中央,便策马从塬坡上冲下来。卢克往侧面退了几步,退到第一辆牛车旁边,用鞭子朝最近的那匹马抽过去。
鞭梢抽在马脸上,马匹侧头避让,与后面的骑手错开了半步,但另一名骑手已经从侧面绕到了牛车后方,挥刀砍断了拉车的牛绳。卢克转过身想去拦,被第三匹马从侧面撞倒在地。运粮队里的其他人从车后跑出来时,魏军游骑已经撤回了塬坡后面。
卢克侧躺在牛车轮子旁边,鞭子还攥在手里,没有松开。粮车没有被烧毁,粮袋也基本完好,只有最外侧几袋被刀划破了口子,粟米撒了一地。
认识卢克的人都说他是个和气的人。南郑仓的老仓曹记得,去年冬天有批军粮入库时数目对不上,卢克带着他连夜翻查了三天的出库记录,从头到尾逐笔核对,找出了错漏的一笔。
他当时搓着手上的印泥笑着说,帐错了就补,粮缺了就还,把数字理清楚了,大家心里都踏实。木工坊的苏师傅记得他前些天来领一批运粮车的轮轴,看到学徒在磨车辐时磨得太浅,把学徒叫到一边,耐心地重做了一遍示范,还让学徒试着用新方法完成一次,做完后才让他收工。
住在他隔壁的民妇记得,她家孩子发烧那夜,卢克敲门来问要不要帮忙去邻村请大夫,被谢绝后只在门外说了一句“需要用人的时候就喊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卢克没有家眷。队正每月的粮饷他大多寄回南郑仓,作为号里共用给因公死亡的备用金,自己只留下最低的一份。
他也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运粮途中被游骑撞倒后侧卧在车旁,手里攥着那条赶牛的鞭子。运粮队把他的遗体送回勉县时,天色已经暗了。张图在城门口看着那辆载着他遗体的板车缓缓驶过,没有停下,只是向那辆板车行了一礼。
当天夜里,城固仓的运粮队连夜补发了被耽搁的那批粮米。木工坊的学徒通宵赶制出了两套新的运粮车车架。铁匠铺的炉火整夜未熄,烧红的铁条在锤打下反复锻打成形,火星溅落在炉前的灰土上,很快被下一轮锤击溅起的新火星覆盖。
没有人再提起那道动员令里的措辞了,因为已经不需要再特意强调了。那些认识卢克的人继续做着手头的事,拉紧缆绳,搬起石块,蘸上墨水核对账目。和卢克一起在复兴号共事过的老伙计们蹲在城门口的墙角下,把干粮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该我们接着做了。”
没有人搭话,但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
谁都不愿意自己日后变成卢克那样的下场,但他们更怕自己如果再退缩下去,整个原本快乐如同地上天国,对,就是那些道士们时常赞许的,老有所养、病有所医,无处不平均、无处不保暖的神奇之地,会被敌人打破之后是什么一个悲惨的景象。
所有人都习惯了复兴号在汉中的管理,有一些眼界的人也感激于大汉对于此地老百姓的宽容,但谁都不愿意自己成为卢克,也不愿意自己的未来遭受如此大的创伤和灭亡。
不需要有人特别地组织起来宣传,或者是来收集人心,大家都自由自主的开始了听从复兴号和汉中太守府的命令,汉中这里不是数万人在干活,而是数十万人。
昔日刘备和曹操在这里进行汉中之战,为了防止刘备大获全胜,曹操下令将武都、汉中的五万户百姓尽数迁徙,离开汉中,如今局面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