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在午后的日光下被接连拆除，露出底下被踩实了的黄土，战马从临时马厩中牵出，打着响鼻，蹄子在干燥的土面上刨出浅浅的痕迹。兵器架的横杠上挂着刚打磨过的刀剑，刃口在光线中泛着整齐的亮色。
拔营的号令从辕门一路传遍各处营地，操练的、修整的、轮值的人马在同一刻开始收拾各自的装备。
粮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后方牵出，车轮压过泥泞的土路，没有扬起一层黄白色的细尘，倒是变得很是潮湿。
数千人的移动并不嘈杂，铁器碰撞的声音被压低在甲片的摩擦和脚步声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慢慢积蓄起来。
司马懿没有骑马走在队伍前列。他乘车，青黑色的车盖在队伍中段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黄土时发出的声响比周围步兵的步伐要均匀一些。
车旁跟着几骑传令兵，缰绳收短，马头与车辕平齐，各自看着前方。整支军队从正面看去像一道缓缓合拢的墙，没有多余的缝隙或停顿，满目尽是铁灰与土黄交织的色调，连绵延伸向前方的勉县方向。他不需要快，只需要稳，就足够让所有人都放心。
冀州军虎步营百人将邱同在队伍中段偏右的位置。头盔压得有些低，视线只看到前方士卒的后背和肩甲，偶尔有马匹从侧面的空隙跑过去，蹄子带起的湿润泥土扑在他胸甲上，慢慢干涸，结成一层薄薄的灰。
他的队伍在行军途中被调到前方，距离敌营的距离开始缩短，逐步转为一线临战的编制。他看到远处出现了一堵灰白色的矮墙，横亘在两道塬梁之间的洼地中，墙体不高，但底宽上窄，棱角分明，表面有一层抹匀了的硬壳，在日光下泛着哑光。
当天夜里没有攻城，而是在距墙约一里处扎营，草草用刀砍了些杂木捆成拒马，部署在营地两侧。
趁着夜色，他听到远处墙根下有掘土和搬移物件的声响传来，隔着风听不太真切，像是有人在加固墙体。他想那些人大概也没睡，正在把碎砖和湿泥一袋一袋地往缺口处堆，把仅有的体力和时间用在加固墙基上。他的预感在次日拂晓得到了印证。
天刚蒙蒙亮，第一波冲锋开始了。撞木被二十个人抬着，像一条横置的木船，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朝墙体中段推进。云梯则分散在两侧，扛梯的士卒压低身体沿着浅沟向前移动。
邱同在第一轮轮换时踩着前队留下的空缺填补了上去，他所在的什沿着墙根右侧包抄，靴底踩过一片被翻松过的泥土，泥里嵌着碎陶片，踩上去咯吱作响。他们接近墙根时，墙上没有箭矢落下，没有金汁泼下，整段墙体安静得不太对劲，像是在等待他们靠近。
他们冲到墙根下方后，墙面上突然翻出几根长杆，杆端绑着浸透油脂的麻布团，火折子在墙头一闪，火光沿着麻布蹿起，几团火球沿着墙面滚落下来，落在人群中间。
火球不大，但数量多，落点分散。邱同身边的人被火球擦过肩甲，布甲边缘被燎出焦痕，另一人则被火球溅起的油花扑到面甲上，扔下兵器在地上打滚。邱同侧身避开一处火团落点，感到脚边石块传来灼热，将脚下的焦土踩灭后快步往墙体侧面移动。
他带着什里的几个人攀上了第一处缺口。缺口不大，像是被撞木反复撞击后裂开的，边缘的石灰壳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他们翻过去时，墙内侧迎面扑来一片短促的刀光——不是正规军，是穿着褐衣但也有木质盔甲的民夫和几名身着甲衣的汉军士卒混在一起。
他们的动作不统一，但并没有退让，其中一人就地捡起半截墙砖，蹲在散落的土堆旁，像在等待什么。邱同在翻墙的瞬间有一个短暂的空隙——只有不到一息的工夫——他看到那个人的眼睛，年轻，脸上带着血迹，呼吸急促，但蹲着的姿势像一只弓起脊背的猫，连后退的意图都没有显露出来。
那道视线让他在落地后慢了半步，但很快被身后的士卒接续上来。缺口内侧的空间太窄，他没能看清那人最后如何了，余光只扫到一片扬起又落下的砖石灰尘。
在短暂得几乎来不及细想的间隙里，邱同感到几处墙角正以不同的方式碎裂着，有的被撞木从正面反复啃出缺口，有的被火攻烧裂了表层，有的在云梯攀爬时被磨掉了垛口。
它们硬，但也正在被打碎。推进在继续，邱同所在的百人队换防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又一道灰白色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像是刚被翻开的书页上的新一行。
傍晚扎营时，邱同蹲在帐篷边沿，把刀从鞘中抽出一半，刀面上还有些未擦净的砖粉。他听到相邻帐篷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提到后方还在继续按原计划转运物资，只是新的风险的确已经出现，那就是李承攻入了关中，恐怕后方接下去再足够支援前线，是不太容易做到的。
他没有听进去太多，目光望向远处那道新出现的灰白轮廓，比今天攻下的那道更高。他想到今天在墙内看到的那些穿褐衣的人，那些人都不是正规军，但那道目光留存了下来，像钉子一样扎在意识深处，不管怎样想要把它拔除，它始终完整地留在那里。而他攻了三天，还没有看到勉县。
但是暂时来说不必担心，蜀国的人看着不少，可都不见得能够发挥作用，那些民夫们上前来，大概率也是送死，大家的士气还是很高涨的，毕竟，大将军自从前往褒斜道以来，都是一直在胜利的。这样的人值得大家伙托付。
又开始下雨了，这烦人的鬼天气，从冀州而来的邱同，实在是难以忍受，他就躲在了一处攻下的堡坞里面，用袖子擦拭手中的长刀，战斗还未结束，要保持武器的干燥。
传令兵冲入勉县大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甲胄上的尘土在翻身时扑散开来，落了一地。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连续奔跑后的粗喘：“魏军……连破青石峡以南三道防线，前锋已过堡坞，正朝勉县方向推进，孟将军叫我迅速返回报告！”
营帐内正在用晚膳的将官们同时停了筷箸。
敌军突然之间怎么加快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