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缓缓收回手，指尖在案沿上搁了片刻，目光仍望着图面上蜿蜒西去的渭水河道。他从前线传来的军报中抬起头，略作停顿，随后吩咐左右备马。
他决定离开杜陵，沿渭水方向尽快收集更多关于李承真实动向的消息，因为再多的案头分析，也比不上一场亲临河岸的观察。
西渭桥渡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栈桥东段已经烧塌了半截，残木斜插在水面上，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满宠站在南岸码头边缘，看着眼前焦黑的断桥残骸，几个被抓住的民夫被带到岸边来问话。他们穿着汉军发放的旧短褐，腰间还缠着领粮时系的麻绳，在问话间反复强调自己只是被汉军拉去搬了几天粮，工钱和口粮都已经结清了，之后就没有再见过汉军的队伍，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大部队往哪个方向走了。
满宠反复问了三遍，得到的答案都没有太大出入，他让人把民夫带了下去处置掉，自己依然站在码头边的余温余烬之中，看着对岸稀疏的杨柳林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塬坡。
“这些人都在从逆，”也有人向着满宠提出来，这些人不过是无知之辈，不知道正统叛逆之分，为了几口粮食帮助敌人做事，却是不必要严苛对待，满宠乃是军法官出身，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若是人人如此行事，而军法无严肃处置，接下去这关中各处，别有用心行乱事之人就会越来越多，非严法不能震慑人心。”
“传令，附近之人一概盘问清楚，若是有从逆的，就地诛杀，枭首示众！”
渭水北岸的烽火还没有停。从细柳营方向传过来的烽燧信号断断续续，西面的几座烽燧也陆续点亮又熄灭，像是在传递某种他暂时无法完整解读的信号序列。
他在地图上沿着渭水北岸向西量了几段距离，推测汉军可能正在向扶风郡的郡治槐里县移动。
槐里是关中平原西部的重镇，仓储充实，城墙完整，一旦被汉军控制，整个渭水上游的物资转运都将受到影响。
傍晚时分，军报从泾水方向送过来。传令兵一路快马，在渡口外勒停时，马蹄还在原地踏了几步才稳住。兵卒下马后直奔满宠面前，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清晰：“李承部已转向西北，沿泾水北上，正朝池阳县方向进军。”
满宠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池阳县在长安正北约一百五十里处，位于泾水东岸，不在通往槐里县的任何一条路线上。他原来推测李承向西行军是为了攻打扶风郡槐里县的粮仓，此刻李承的进攻方向正在偏离他先前的预判。
他再次摊开地图，视线沿着渭水北岸向西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转向东北方向的泾水河道，那条河从西北山地向东南流淌，绕过池阳县，最终汇入渭水。他对着地图看了很久，没有说话。脚下的火光逐渐变弱，水面上横着焦黑的断木，在夜色中更显得轮廓模糊，满宠收起了地图，望着北面时明时暗的烽火轮廓，在码头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残烟彻底吹散。
满宠站在西渭桥渡南岸的焦土边缘，听完池阳县方向的军报，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池阳。
这个名字在他的战图册页上反复出现，位置在长安正北一百五十里，泾水东岸，守着通往陇东和上郡的咽喉官道，城西不远就是郑白渠的主干渠，渠水滋养着关中平原北缘最肥沃的那片土地。
西汉设胡骑校尉驻守池阳，专门统领归附的匈奴骑兵；城北还有黄白城，那是一座从东汉末年就反复出现在战报里的屯粮堡垒，李傕据过，麴允据过，储粮丰厚，墙高壕深。
池阳一旦落入李承之手，长安北面两百里的防线就会塌掉一道最厚的墙。李承就在此地就算是待上一个月都不用担心了，因为池阳丢了，西北方向的通道断绝，大乱就马上开始。
军报上写得很清楚：李承所部已沿泾水北上，正在向池阳方向移动。满宠看着“池阳”那两个字，知道李承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走，他是在把一张正在合拢的网又拉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西渭桥渡已经烧了，细柳营失陷了，广石仓丢了，白鹿原扎过营，现在李承又北上池阳，动作明快而连贯，沿着长安外围的防御链条一处处切割、试探、推进，让守军不得不在数条防线上同时分兵应对。
满宠把军报折好压在案角，在灯下枯坐着。李承到底想做什么，他暂时还看不清。
但这个人的行动已经有了轨迹可循——他总是不在满宠以为他会停留的地方多留片刻，也总是不在满宠以为他会转身的时候转身。每次都是快要碰上的时候，对方就在另一个方向冒出头来，像是早就看过这张地图了，知道他每一步会往哪里落脚。
他起身走到窗前，北面的夜空中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像是细柳营方向尚未熄灭的余火，又像是更远处某个烽燧在传递消息。满宠望着那片模糊的光影，忽然想到一件事：李承北上池阳这条路，确实绕开了槐里，也绕开了扶风，但它没有绕开长安的命脉。
渭水、泾水、郑白渠、御道、官仓、铁枢——李承在每一个地名上敲一下就走，没有死守，没有深掘，却把整片北面的防御拖入了一种随时需要填堵缺口、扫清来路的被动境地。
满宠在窗边站了片刻，把军报又翻看了一遍，轻放回案上，没有再看地图，也没有再问话。他知道李承正在走出他计算的范围，而他还需要时间来判断对方下一步的落点。
他可以等，也可以仔细分析，也能够有这个耐心陪着李承继续耗下去。刚好通过调动各方人脉来进行一定资源上的整合。
他已经决定用杜陵县作为自己的根据地，将京畿附近除了长安城外所有的京畿力量都予以整合，重点守住几个大仓库所在的军事要地，在靠近西魏桥渡以及杜陵县附近的重点区域，布置重兵埋伏等候李承为了解决物资之事前来攻打。
今天得到白鹿原方向被敌人占据，又朝着长安行军而去的时候，满宠的确吃了一惊，边上的司马校尉等人，纷纷劝说满宠要回援长安，但是满宠只是微微思索，就坚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