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没有再问第三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信使可以退下了。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几案上的灯火照着他夔龙纹蜀锦的衣袖，殿外传来巡夜士卒列队走过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窗外的长安城已完全入夜，灯火稀疏的民居楼阁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重新走回案边，坐下，把散乱的文书拢到一侧，将那张被墨渍洇湿的纸页折了一折，搁在案角，然后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东西。
刘放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大步迈进殿内，连行礼都比平时仓促了一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他说道：“陛下，李承所部就在白鹿原，距城南太近，虽有城垣阻隔，但终究是驻军在天子的眼皮底下。臣以为，应速调灞上及城北诸军合围，不宜任其久踞。”
曹叡正在写字，手腕没有停顿，耐心地等着刘放把话讲完。他没有回答关于调兵合围的提议，只是说：“灞上的兵不能乱动，城北的兵也不能动，都要交给满伯宁指挥。”
刘放站着没动，显然还想再说什么。曹叡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李承在白鹿原，他数千人，长安城也是数千人。他不攻，就是不想攻，他怕攻不下来，所以他在等我出城去追他，朕不出城，他就只能在那里扎着。”
天子没有失去神智陷入慌乱。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刘放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再争一句，但看到曹叡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便把话咽了回去，行礼告退。
刘放走后，曹叡搁了笔，静坐了片刻，然后让内侍宣夏侯楙入殿，同时通知中书监的几个主官前来。宣召分两路，其间殿内的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曹叡将披风整了整，并未叫人来补添灯油。
夏侯楙和中书监的人陆续到了。曹叡没有让他们坐下，而是站着听他说完简短的三条安排：第一，长安城内三千精锐，明日一早出城，由夏侯楙的部将统领，沿城南官道列阵，不主动进攻，但要把李承从白鹿原向南逼退——如果李承明天还在。第二，城中各门由夏侯楙统一调度，宵禁如常，百姓不得聚众议论军情，粮价若有波动即时报入中书监。第三，城内不搜捕、不审讯、不诛杀任何被疑与蜀军暗通之人，即便有嫌疑也暂时不动。
夏侯楙听到第三条时明显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陛下会下令彻查城内通敌之人，毕竟李承能在城外四处流窜而消息不滞，若无本地人相助很难办到。
但曹叡没有提彻查，他只是说：“不查。”然后对夏侯楙又补了一句，“查了，城内先乱。不查，他们就还在暗处。朕要知道他们是谁、多少人、替李承做什么、送什么消息——朕要知道，但不在城内查。你替朕把城外的路都堵住，让他们出不去，也送不进来。那些暗处的人送不出消息，自然会露出破绽。”
“姑丈不要忘了，有大魏才有汝的地位，大魏若是没有了，曹氏和夏侯氏还有荣华富贵吗？”
这个道理虽然简单，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认识到并且做到的，就好像是夏侯楙的这个征西将军，如果西边疆土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征西将军，哪里还有征西将军的坐镇之地？
夏侯楙领命，他走到殿门口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曹叡已经重新坐在案前，手里握着刚才那支笔，面前的纸页上又多出了一行墨字，断掉的句子续上了，正在写下一行。
皇帝这些日子显然比起之前，要勤勉许多了。
杜陵县的县衙被临时充作了行营。满宠在西渭桥渡外驻了一夜后，便带兵撤入杜陵城内。城不大，但墙垣完整，仓廪尚存，县署后院的几间厢房收拾出来，勉强能铺开地图和军报。
满宠进屋之后没有解甲，只把佩剑搁在案角，坐下看刚收到的几份塘报。灯是申时点上的，到现在油面已经落了一截。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翻完了最后一份塘报，把纸页搁在案边，没有折拢，也没有压平，就那么散着。
他担心渭水。
李承已经拿下了西渭桥渡，渡口本身无关紧要，但桥断了，路断了，渭水的漕运就不能走了，入秋后关中的粮草大半要仰仗渭水转运——陇西的军粮从西面过来，河东的粮船从东面过来，都在渭水上汇成一股，再分往各处军营。
西渭桥横在长安西北，是漕运最窄的一段瓶颈。现在桥渡被掐断，粮船只能在中渭桥或东渭桥重新卸货、装车、陆运绕行，绕行耗时，转运折损，前线兵马的日给就会开始变得紧巴巴的。
这个季节正是秋收刚过、军粮调度最密集的时候。满宠望着渭水河段延伸向东面的那道岔口，目光在那处停顿了片刻，没有多做停留，又将视线缓缓移向案上摊开的京畿地形。
然后是李承本人。
满宠派往京兆府各县的探马陆续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拼在一起，大致能看出李承的动向——他拿下西渭桥渡后，又在杜陵以北一带活动，虽然没有明确的占领行动，但沿途各处的守军都不太敢轻易离开城垣。
他像一根来回划动的针，在这片范围内划出并不规则的弧线，看着似乎是兵力一点点，于关中地面上毫不起眼，但针是会把人给戳疼的。
满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往哪里去。杜陵在东，细柳在西，渭水在北，长安在南。这几处据点就像几颗散落的棋子，看似各自孤立，但背后又好像暗藏着某种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