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习惯的套路——他会打出一套连环的部署，对手跟着他的步调走，他就能预判出对方的下一手、下下一手。但李承不一样。他的动作看上去琐碎又分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每处的兵力都不多，但每处的落点都踩在补给线或通讯节点上。
满宠觉得这个人像是在织一张网，先放出一截线头，隔一段距离再放出一截线头，线头之间留有足够的伸缩余地，像一条收紧后依然能继续向外延伸的活结，让人不清楚哪一截才是最终要拉紧的那一处。
傍晚时分，长安城内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大致意思是，天子近几日多在宫中滞留，不常出殿，问了几次“满宠在何处”，又传了几道口谕催促京畿各处人马迅速来接受满宠调配，半句话没说要如何加紧清剿蜀军余部。
奏报中附了一段朝中近日的风向——已有几道弹劾奏章递上去了，措辞委婉，但矛头明确，都指着一个意思：京畿有虞，何以先失桥渡，又让李承流窜于渭水南北？虽然只是简短几句，但满宠从字缝里看出了更深层的意味——虽然才几天，朝中已经有人在质疑他应对李承和赵云的能力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那份奏报的抄件，把纸页翻过去，压在了地图的边角下面。
天完全黑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只有县衙前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光线被窗纸滤得更加模糊。
他听到隔壁屋里有人在低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为了不让别人听清，但在这片安静的院落里依稀能辨认出提到“灞上”“粮道”“转运”几个字眼。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把那些话听完，走回案边坐下，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圈了红圈的位置是西渭桥渡，圈了黑圈的位置是细柳营，广石仓和广信塬那几处则被他用尺规连了一条虚线。李承现在在哪一处，下一步又会去哪一处？满宠看不出来，或者说他的思路跟不上对方更换方向的节奏。
那双在渭水两岸来回穿梭的踪迹，像是在试探他防线的间隙究竟能有多大，而他越是想抓住那道活动的线头，它越是滑向另一个他尚未考虑周全的方向。
他坐在杜陵县的县衙厢房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停在长安和渭水之间的空白地带上方，半晌没有落下去。
李承回到西渭桥渡时，赵云已经在北岸的土堤上等了他大半个时辰。
赵云没有多问，看到他身后的队伍队列还算完整，人数比出发时略少但依然结实，便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细柳营那边，守军已经散干净了。”
李承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渡口栈桥的木板边缘，发出短促的声响。他没有进帐，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栈桥边，看着南岸的渡口和几艘平底粮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几句话。其中一句是传往广信塬方向的——“驻守广信塬的人马向子午道出口收拢，不必再守广信塬，所有人回撤到南边的会合点待命。”
传令兵领命策马而去，马蹄踏上渭水南岸的官道，在视野里渐渐变小。
广信塬是子午道北口最后的屏障，一旦撤守，蜀军退入子午道的通道就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个命令传出去，意味着后路已经腾空了。李承随即下令各部整理行装，在傍晚之前全部渡到渭水北岸。已经泊在渡口的十余艘平底船同时开始装载，马匹和辎重先过，步卒随后，船工们用长篙撑着河底，船身在夕阳的暗金色水面上缓缓离岸，向南岸留下渐宽的波纹。
北岸渡口的人群逐渐增多，正在将南岸最后一批物资搬运上船。李承在黄昏时乘最后一艘船过河，走上北岸后，他没有回头看南岸的渡口，只对等在岸边的赵云说了一句话：“西渭桥渡，不要了。”
赵云没有问为什么。他看到李承正在调整马鞍上的系带，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完了所有细节的事：“后路也空出来了。广信塬的兵已经撤了。我们现在不在子午道里，也不在桥渡上。”
赵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翻身跨上自己的马，在北岸的晚风中将缰绳在掌心里挽了一道，等着李承也上了马，两人的座骑缓缓并辔前行，蹄声踏过土堤上被踩实的干土，向更北面的暮色中走去。
翌日清晨，满宠在杜陵县衙内刚用完一盏薄粥，正摊开地图，重新规划攻取西渭桥渡的路线。斥候突然从门外快步闯入，靴底的泥土在门槛处刮下一道灰痕，声音急促而短促：“都督，西渭桥渡方向——起火了。”
满宠搁下粥碗，走出县衙。站在县衙台阶上，隐约能看到西边渭水方向有一道灰黑色的烟柱，正在缓缓升起，烟柱不太粗，颜色也不算深，但持续不断。满宠盯着那道烟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身旁的参将忍不住低声问：“都督，那火——会不会是蜀军自己放的？”满宠没有回应。
回到屋里，他重新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西渭桥渡的位置上。这个渡口昨天还在蜀军手里，粮草不少，栈桥完好，完全可以作为长期据守的桥头堡。李承拿下它不过两三日，却在此时选择放火烧毁，表明他根本就没打算长久守住这个据点。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开始在满宠心头浮现，他隐约觉得李承正在改变部署，那个变化的方向还不明朗，但西渭桥渡的烟火正从那个方向升起，映在满宠沉思的目光中。
还未等他理清思绪，第二拨军报又到了，速度比上一拨更快，直接被人小跑着送进门来。报信的校尉在门口停了一步才跨进门槛，说道：“细柳营昨夜失守，守军溃散，宣威将军牛道不知所踪。今早探马再报，李承已率大部人马渡渭水北岸，沿渭水向西行军，行进方向不明。”
满宠的手在地图上停住了。他原本以为李承拿下西渭桥渡后会以此为支撑点，继续在东面活动，进逼长安或巩固灞上，但此刻李承的行进方向正在改变，而且变化得十分果决，连细柳营也未作停留便直接西行，这种行军方式带着明显的意图，但意图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