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没有来白石门,长枪兵打完了就走了,他也没有带着骑兵从侧翼包过来,按理说今天这阵仗,他应该来。”满宠说完这句话,像是在自己心里也确认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似乎是确认了自己暂时还弄不清云究竟在哪个方向等着。
李承带着赵云前来,必然是要把这蜀国第一名将的作用发挥出来,可今日对战,又不见其旗号,他去了何处?
传令兵从指挥处分批出发,骑着马向京兆府各处驰去,马蹄踏过白石门外的碎石地,声音由近及远,逐渐消失在南面和东面的官道上。满宠没有回城,接下去他打算前去选一个新的地方,长安城太大,内外消息隔绝得太厉害,不方便指挥作战。
灞上也不太妥,太靠近东边了,离着长安还有一些距离,若是被敌人围点打援,也是难受至极。
他骑马在白石门外走了一小段路,选了一处略微高出地面的土台,下马,让人在那里撑起一顶青灰色的帐幕,将永宁门方向留给他副手看顾。
他站在帐幕前方,面朝那道土塬,没有再向前走,也没有撤回城墙上。他与蜀军之间隔着的那道塬坡上,风声和碎石摩擦的轻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天色渐渐明亮下来,白石门外的火堆没有被点了起来渐渐熄灭,但比昨夜少了许多光亮,只沿着营帐前沿稀疏地排成一列,将营盘轮廓照得隐约可辨。
满宠坐在帐中,对着京兆府的地图坐着,手指不时在渭水南岸和灞水之间来回移动,停在一处又移开。他知道蜀军还没有走远。那些撤退得干干净净的长枪兵,和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赵云,以及李承在长安城下未曾完全摊开的底牌——这些事各自不相关,却又彼此呼应。
他已经派人去了灞上,已经给京兆府各处传了令,也已经决定就此在白石门外扎营。剩下的事情,他只能等对面先动。而他确信,对面一定会动。
天将亮未亮时,各处反馈陆续送到白石门外的帐中。满宠坐在油灯下,逐份翻看。字迹或潦草或工整,内容都不算长,但每一条指向同一个方向:广石仓、广信塬、白石门北面的几处堡坞,都已确认落入汉军之手。
纸页上写明了时间、敌军人数的估算、守军残余的去向。满宠看得很细,把三份军报的落点在地图上做了比对,笔尖在广石仓与广信塬之间连了一条线——这条线将杜陵县以北的通道箍出了一个半圆。
他把笔放下,目光落在地图中央那个还没被涂黑的圆点。杜陵县。大魏的旗帜还在那里。其他几处虽已陷落,但只要杜陵县还在他手中,汉军就无法沿子午道从容退回——那是一条锁链,而杜陵就是最后一环。满宠站起身来,将地图卷好递给亲兵,声音不高不低:“备马。去杜陵。”
亲兵应声出帐。满宠走到帐口,正要将披风系紧,辕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寻常传令兵的节奏,蹄声又密又急,像是马在加速跑过一段上坡路后仍未减速。
马在帐前停下,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甲胄上沾着露水和灰土,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没来得及咽下的气,喘了两下才说出话来:“都督……西渭桥渡……被汉军攻下了。”
满宠系披风带子的手没有停。他将带子打完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那个传令兵。
传令兵喘匀了一口气,声音平了一些,但还带着赶路之后的粗糙感:“一个时辰前的事。汉军从上游方向沿北岸绕行,趁天暗时分突入渡口。守军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在那个方向出现,接战不到一炷香就丢了渡口的铁闸和栈桥。渡口仓库已被控制,渭水上浮桥的缆绳也已切断。”
帐内安静了一瞬。满宠松开刚刚系好的带子,又重新系紧,像是要把刚才的动作再确认一遍。他转身走回案边,将那卷刚卷好的地图重新摊开,手指从杜陵县的位置滑向渭水南岸,在西渭桥渡的标注上停住。
这一段水路连着灞上、连着扶风、连着整个关中和陇上之间的军需通道——粮草、铁器、箭矢、甲片,都要从渭水转运,而西渭桥渡是其中最窄的口子。锁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他直起身来,面朝帐口,没有看那个传令兵,也没有看地图,只是说了一句:“继续前往杜陵。”
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他本来驻扎杜陵,是想着要断了李承的后路,可现在却又要以杜陵县为基地去解决新的困难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但涩完之后又换上了平直的语调,“派快马往京兆府各县传令,所有的军需物资走陆路,绕道灞上去北岸,再往西运,不要走渭水。能收的撤回长安,收不回的就地封存。”
李承要做什么,现在很清楚了,西渭桥渡被他占领,渭水作为物资运送线的作用就丢失了。
传令兵领命快步退出。满宠留在帐中,案上的油灯被晨风吹得晃了一下,他在灯影里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地图的边角微微翕动。
西渭桥渡已经被拔掉了,而广石仓、广信塬也已落入敌手,杜陵县他原本想去镇守的通道也已不再完整,汉军不是要守住那些地方,他们只是要在那些地方留下痕迹,然后让魏军在这些痕迹之间做选择。
李承和赵云想让他做的选择,他刚刚做过了。满宠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案角,然后走出了帐外,晨雾正在渭水两岸散开,白石门外的碎石地被初升的日光涂成了浅灰色,远处的塬坡上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如同昨日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交锋。
盛夏的清晨,渭水两岸的暑气尚未蒸腾起来,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被初升的日光染成浅金色。西渭桥渡就横亘在这片晨光与薄雾之间。
渡口的主体是一座横跨渭水的大型木质桥梁,桥身长约三百余米,桥面宽可行车,桥墩以巨石为基,上立粗壮的木柱,柱间用铁箍和横梁加固,即使夏季水涨,桥面仍稳如平地。桥面两侧设有栏杆,每隔数丈立一盏风灯,灯罩已被夜露打湿,晨光透过湿漉漉的灯罩,在桥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浅黄色的光晕。桥下的渭水缓缓东流,水流贴着桥墩绕行,在石基两侧卷出细密的波纹,水声潺潺,与晨风穿桥而过的轻响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