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南端是一排整齐的栈桥与码头,木桩排列如梳,一直伸入河心,栈桥之间的水面被船底磨得光滑如镜。
码头上泊着数十艘平底粮船,船舷齐着码头的石阶,船身吃水很深,有的还盖着厚实的油布,布面上压着绳索,显然正在装卸。石阶被磨出了光滑的凹痕,那是无数双抬粮袋的脚、无数辆推粮车的轮子、无数根缆绳勒出的印迹。
岸上是宽大的青砖场地,平整如砥,南端是连绵的仓房,灰瓦白墙,檐下挂着木牌,标注着粮仓的编号和容量。场地上堆着成垛的草袋、麻袋和空木箱,几名身穿短褐的仓卒正在检查缆绳,有人蹲在石阶旁清理昨夜留下来的碎麦粒和草屑。
远处的官道上,一辆满载粮袋的牛车正从杜陵方向缓缓驶来,车夫披着蓑衣,手里甩着鞭梢,牛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由远及近,汇入渡口这片忙碌而有序的早晨之中。
这就是西渭桥渡——它不是一座孤立的野渡,而是一整套完整运转的漕运体系:桥梁、码头、仓储、驿传、修造工坊、水夫营房,共同构成了渭水漕运链上最具组织性的节点。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前汉初年。汉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因营建茂陵的需要,朝廷在渭水之上修筑了这座桥梁,因与长安城便门相对,初名便门桥,后世因其地处中渭桥之西,故称西渭桥。
桥成之后,它不仅便利了皇室西行祭陵,更因地处长安西出陇上、南下巴蜀的必经之路,逐渐成为连接关中与西北的交通要冲。
自张骞凿空西域之后,这里又成了丝绸之路出长安后的第一道关隘,商旅驼队从这里渡渭西行,从此踏上漫漫阳关道。到了后世唐代,西渭桥更名为咸阳桥,王维的“渭城朝雨浥轻尘”、杜甫的“尘埃不见咸阳桥”,写的就是这里。
桥与渡口相依共存,秋冬水浅时架便桥通行,春夏水涨时则以舟船摆渡,“西渭桥渡”之名由此而来。
在军事上,这座渡口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它运输粮食与军需的职能本身。关陇之间的粮秣、铁器、箭矢、甲片,凡需从渭水转运者,大多经由此处。魏军若要从关中往陇西调运物资,西渭桥渡是最短、最顺畅的路线,一旦水路被掐断,就只能绕行灞上、翻越北岸的五陵原等地,时间和损耗都将成倍增加。谁控制了西渭桥渡,谁就扼住了渭水漕运的闸口,也扼住了长安与陇西之间最便捷的那条补给线。
此刻桥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几个牵着马的士卒正从桥北侧缓步南行,马匹的蹄铁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桥下的船只陆续解开缆绳,船头调转向东,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转运。
晨雾正在散去,渭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码头上的仓房檐角、桥墩上的铁箍、石阶上的绳痕,都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这座渡口已经在这条河上存在了数百年,运过多少粮食,经过多少兵马,恐怕连渭水自己都记不清了。
若是换作平时,西魏桥渡附近出现数百人士兵根本就不会引发任何人的注意,来往的人马太多了,不是什么大队伍,根本没人要来问通行腰牌和文书。
但这些日子长安城附近的骚乱和恐慌已经慢慢散布了出来,镇守此处的校尉,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了防御,原本渭水之中那些从长安之东地带所运送来的物资,尽数被他拦在了渡口之外。
不仅如此,更是要求所有的船只朝着渭水之北暂时躲避,切勿被敌人寻得错处而尽数侵夺。在他的要求之下,长安至东,路面上的运送物资都暂时停留在了灞上大营。
水面上的物资则都一概停留在了东渭桥渡,也就是长安城的东北方向,那里是集结粮草,运向陇中道和北线,萧关方向的物资集散起点,按照正常的情况,渭水这边会有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岸边拉着纤绳,将众数千担的物资,在渭水之上逆流拉纤,运送到扶风郡那边去,再在扶风郡进行分派。
可现在这些原本顺畅热火朝天的运送,行动都暂停了下来,别说是往日热火朝天的场面没有了,就原本许多在岸边、桥渡这边等候干活的民夫也消失无影。
从昨天晚上开始,隐隐约约就有传闻说是杜桥县附近,也就是那些攻入汉中的蜀军贼兵许诺,只要是前去帮他们运送物资的所有民夫,每日可得二餐的报酬,或者是同等价值的五铢钱,这是一个很大的诱惑,所以今天早起见不到任何人在西渭桥渡边上,倒是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原本热闹的类似于市集一样的西渭桥渡已经冷清,但守军还在这里坚持着,这里按照原来朝廷的规划以及雍州刺史的调度,桥渡这边应该要有三千人马的军队编制和五千登记在册的民夫,负责看管维持秩序和转运各项物资。
当然,这里也会进行一些除了军事运输之外的商业用途,毕竟汉中各处的商人也是需要做生意,各处的百姓和官员也都需要高低档次不同的物资商品。
可是如今民夫已经不在,原本镇守此处应该有 3000人马的校尉。如今也只剩下数百人驻扎此处,因为前方战事的需要,大部分精锐要不已经提前抽调到了陇上,要不也分散到了渭水支流的各处承担起协助运输的任务。
毕竟这一次作战,皇帝下了血本,通过渭水拉纤的方式运送的物资外,再加上渭南的官道上,通过人力拉扯的物资十分庞大,多到已经各处不安排人手,就有可能出现粮食过于短缺的问题,所以这里的人被抽调出去,分散在了后勤道路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之上。
所以这里反而是人不多,显得空荡荡的。赵云在长安西北方向,拔出了几处通往西渭桥渡的哨口后,就在此处等候,李承与于三更天一同到达汇合后,再迅速出动前往攻打西渭桥渡。
此处既然是交通枢纽要地,实际上也并无什么非常合适的军事布置和防御措施,李承都尚未到达,赵云的前锋就已经将此处拿下,驻守此地的校尉一直负隅顽抗,不肯投降,退到了最大的仓库之中,还意图凭借里面的各种物资,顽固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