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还在继续,碎石地上留着被踩乱的沙土和浅浅的枪痕,盾牌在碎石面上拖出的沟纹交错纵横,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草稿。
风从北面下来,把石灰的细尘从地面吹起来,裹着未散尽的铁锈味和干涸的血腥气,散进晨光里,两队人各自退回了出发的位置,阵线重新拉回最初的距离,中间留出一片谁也不先踏入的安静地带。
李承就在后方两里路的位置等候着,他站在较高的一处原上,又骑着马,居高临下,将两处的对阵都看在了眼底,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四下看得分明。
汉军在张郃的主持下,只是和敌人进行了程度激烈但规模不大的交锋。
黄舍上前禀告,“张将军已经退回来了。”李承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他眼中所反射引出来的火光,却是依旧跳动着。
黄舍有些不满,他没有看懂张郃为何没有全力出击。这一番对战应该是要探一探满宠的底子,怎么只是刚刚接触,就又马上停了呢?这似乎不太对呀。
“已经查清楚了,倒不必再试探什么,”李承将双方作战的局势尽收眼底,实际上他带着100名骑兵等在此处,一来是接应张郃,二来也是想着要若有很好的机会,也要出去加入战团,甚至是搅动胜负。
但是显然,满宠没有给自己任何机会,于此地只是观战并不能加入战团,而且如此居高临下地看着,就知道满宠的中军还有不少的精锐未曾出动。其中必然有虎豹骑作为各处统领人马的小分队掌控者。因为他看到了和蜀军对战的那些队伍并未在退回之中带出仓皇和慌乱。
满宠有一些人不多,但精锐程度颇高,当然,这些人若是和陇上三条战线的整体相比还是差了一些,但对付自己这些人,应该是足够了。
张郃迅速返回,朝着李承拱手拜见,“未曾试探出满伯宁之底细,实在是有罪,还请都督责罚。”
“满宠防御严密,又是担忧吾等在侧偷袭,故此自然谨慎,再者,于白石门外也并非决战的好时候,没有罪过,将军请起。”
李承脸色半点愠色也无,张郃看得清楚,心下一动,难道他真的对于是否打败满宠逼迫长安城不敢开门,毫无兴趣吗?
“吾等来此,不是为了攻打长安城的,甚至说,就算是曹叡这时候大开城门要请吾进去,我也绝对不会入城,兵无常形,来关中作战,最忌讳的就是停留在一处,如今吾停留在一处都不会,又怎么会想着要入城呢?长安城并无什么实际作用。”
李承仿佛猜中了张郃心内所想,微微一笑,还解释了一番,“走!”他调转马头,迅速离开此处,“骠骑将军已经攻下了西渭桥渡,速速行军,前去那边!”
西渭桥渡!张郃的身子微微一震,没想到李承居然考虑到了这里,而且迅速拿下了此处,这里一拿下,恐怕接下去的局势,就又发生巨大的变化了……
汉军长枪兵的撤退像一阵被风卷走的潮水,没有拖泥带水。
前排的长枪手在最后一轮刺击结束后没有收枪后再转身,而是直接倒握枪杆,将枪尾朝前,枪尖朝后,整排人同时向后迈步。
后排的长枪手在同一时刻将枪杆横置,架在前排撤退者留出的空档上,既掩护前排的侧背,又把阵线收缩成了更紧实的方块。
方阵在退却中并未松散变形,边角始终保持着完整的直角,像是有人在用绳子拽着一块浸透了水的木板,从泥地上平平稳稳地拖回去。
从魏军的视角望去,蜀军阵型撤入后方土塬的遮蔽处时仍然保持着严整的轮廓,最后一面盾牌消失在塬坡的阴影里,连一支掉队的长矛都没有留下。
魏军前排的骑兵在蜀军退入塬坡后本能地开始加速。马头稍稍调转,骑手松了松缰绳,马蹄在碎石地上加快了节奏——这是多年作战养成的追击本能,对方阵线松动时不做多余停留。
但冲了不到二十步,后排传来收令的号音,短促而平直,像是有人用一根铁棍在铜板上划了一下。
前排的骑手听到号音后几乎同时勒了马,缰绳被猛地拽紧,马匹前蹄扬起又落下,在原地踏了几步,停住了。后续的步兵也止住了脚步,盾牌手将盾面重新立稳,长刀兵半蹲在盾侧,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塬坡,没有人再向前推进。
满宠骑在马上,从白石门外的临时指挥处望着那道塬坡的顶端,蜀军阵型消失得过于整齐,不像是撤退,更像是把整块方阵平移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安置在土塬后面的某处,随时可以再推出来。
塬坡上没有扬起的尘土,没有慌乱的脚步声,没有遗弃的兵器和甲片,甚至连一截被踩断的枪杆都没有留在坡面上,那道土塬像一道合拢的幕布,把所有的信息都挡在了另一边。
他偏过头,对身侧的副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不追,原地驻营。”他说完又顿了一下,“另外派人去灞上大营,接管营务,各处的军务按原定部署推进,不必等我回城。”
副将领命,正要转身安排,满宠又说了一句:“赵云今天没有出现。”
副将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