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在富贵家,虽然有着极高的政治敏感性,手腕也高,但对于底下的事情还是缺乏一个深刻的领悟,对于民生疾苦也缺乏实在的了解。
皇帝的语气之中表露出微微不满,于是孙资连忙解释,说是地方官员虽然领取到了这些准备给民夫消耗的物资,但为了保证运输粮食还能继续进行地方的防御势力,就是那些府兵镇卒们不忍饥挨饿,大部分都予以了扣留。
所以除了正儿八经在渭水河边上拉纤的那些最辛苦民夫之外,其余的民夫每日一餐是难以保证的,许多时候是二日一餐,更夸张的是三日才会象征性地发一个黑黢黢的大饼。
刘放解释,这绝对不是中饱私囊,而是官员们为了朝廷考虑的,避免真的出现超量的粮食损耗,使得前线不够用。
皇帝喟然不语,过了一会,脸上那复杂的神色才慢慢恢复了正定,“如今危难之时。也只能如此行事,待到日后太平,打败蜀贼,还关中一个安宁到时候,还得要体恤民意,朕以为,要给关中减免赋税三年。”
这话当然又类似于一个非常好的表现天子仁德之心的好政令,但是用在关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关中这里除了一些武力值不错、民风彪悍的本地豪强之外,大部分的百姓也没有什么自己单独所有产权的田产。
就算是减免赋税,也减不到他的头上,关中已经饥渴太久,被抽血、被捣乱、被破坏太久,真的想要恢复太平,恐怕不是击退蜀贼那么简单,起码要克复益州,彻底消灭伪帝政权,才有可能真的让关中太平下来。
不过中书监的人也很懂事,皇帝这个诏令起码是好事,而且现在就马上颁布命令出去,还能够让外界的矛盾起码缓和一些,也能够让大家知晓,天子仁德。
皇帝又要求地方各级官府,对于闹事聚众骚乱的民夫和百姓予以安抚,绝不可行屠杀之事。
如此,说完前线后勤所需要的事情之后,孙资、刘放二人退了出去,只留下皇帝在起居的殿内,一人呆呆坐着。
四下无人的时候,皇帝也撕去了脸上那副从容不迫、温文尔雅的假象。
他的双眉朝着上方高高飘起,脸上泛出了潮红,原本俊美的脸庞肌肉扭曲起来,变成了一个十分诡异又哭又笑的表情,“都是该死之人……”
皇帝喃喃自语,“朕如此好心,想要让百姓也可,在此为国作战之中分润一些好处,却被这些该死的东西侵吞了,实在是十恶不赦……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但是他现在根本就不能发作出来,曹魏上下的官员体系,是他如今不能够轻易撼动的,特别是他离开了根基最为牢固的关东地带,到达长安之后,不免也要入乡随俗,按照这边的军事行政体系来进行辅助性的政策指导,而并非是自己想决定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事。
身为天子亦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就像孙姿刘放所言,关中老百姓和民夫的事情,旨意上说的清楚,司马懿也是如此安排的,给民夫和愿意来帮助官府修建工事,运送物资的老百姓每天要提供一顿餐食,或者是相对应的粮食。
这不仅是缓解关中民愤,帮助朝廷重新确立仁德的威严,更是能够把上下所有人的心思,都一起整合起来,为讨伐蜀贼做出完全的贡献,而不是要靠这些人拼了自己的血汗,甚至还要搞得家破人亡,才能为朝廷出力。
或许是幼年也遭受过不公正的待遇,他对于这些违反世界公平法度的事情,尤为深恶痛绝。
他对于人命是不在乎的,但是底下人肆无忌惮地违反他的旨意,并且违反他旨意的后果,会使得关中的情况进一步恶化,这才是他最忌讳的阳奉阴违,这才是完全无法忍受的大罪。
当然,他并不在一小撮民夫作乱会死多少人,身为天子,无暇顾及一小撮草民的死活,但此事必然会引发更大的变化,这才是皇帝需要注意的。
关中各处调动聚集起来的民夫,何止数万?这些人如果一旦无法妥善安抚,后果不堪设想。此事还要尚书台仔细筹谋一番,不仅仅是自己发号施令,写几道怀柔表示自己仁德的诏书救赎安抚一番可以的。
曹叡必须要依靠现在现有的人和事,还有制度来治理国家。这些人对于自己如此藐视用人之际,也只能暂且忍耐,而不是肆意诛杀违反旨意之势力,人好杀,可这些惯性的东西难以彻底扭转。
这是现在运行的较为顺畅的后勤体系,不能面临巨大的变动,他秉持朝政已经有些年了,知道凡是规章制度还能够运转的,就让它继续运转,不要进行大的改动,大变动往往会走向极端。
这些人为什么能够违抗自己的旨意,敢改变自己和司马懿定下来的制度,恐怕谁也想不到最具有关联性的人,就是自己所居住的这个府邸的主人,镇西将军夏侯楙。
此人虽然没有直接上战场,但是在协助皇帝进行后方事务的料理之中,贪得无厌,还要继续伸手,实在是可恶。
孙刘二人深知此人的脾性,又向着皇帝隐约劝谏过。说是如今居于长安城内,夏侯楙的支持断不可缺,希望皇帝不要就这些事情,这些不足为道的小事情来降下雷霆之怒。
而且孙刘二人没有私心吗?曹叡并不如此认为,若是粮食被民夫消耗太大,他二人相应的压力也增加,所以默认了减少民夫粮草供给的安排。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皇帝真的是孤家寡人,没人跟着自己是同心同德的,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曹睿脸色阴晴不定,自己独坐思考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平静的神态。
夏侯楙此人无能,也不能完全相信,就算是孙资、刘放二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们追逐权力,希望依靠皇帝来扩大影响,更是希望借此来操纵自己。
皇帝对于二人是宠信,但并不代表他不清楚二人心思如何,所以对于关中屯田运粮事务损害民夫,甚至激起民变的事情,皇帝心内愤恨,却也只能强行按制不满。
眼下是用人之际,不能够随意寒了人心,这点是说中了曹睿心中愤恨不平,但却又强制忍耐的想法,他的神态从容了一些,又想起了昔日的过往,倒也不是特意想到李承,而是刚好因为听到了李承奉诸葛亮之命返回汉中,抵抗司马懿的事情后,才想起了李承昔日是在自己的面前,从来是不做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