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阵营的这种安静,本身就不正常,它不是伏击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像是一盘棋下到中盘,对方突然停下了落子的手,盯着棋盘看,看得你心里发毛。
对手似乎猜透了你打算怎么下,虽然刚开始震惊于你的天外飞仙之招,但是除了刚开始的惊讶之后,他对于你的任何招数都毫无反应,似乎有一种“仅仅如此”的漠视。
李承不在第三道防线,那他去了哪里?赵云不在,那他带着那些无当飞军的武士去了哪里?他们的兵力不够,不可能既守住第三道防线又在侧翼埋伏。
如果他们不在第三道防线,也不在侧翼,那他们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更远的地方,在司马懿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到的地方。
难道是他们认为此地无关紧要,靠着堡坞和普通的士兵就可以拦截自己,而他们去做认为比防守汉中还重要的事情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司马懿的胸口,不疼,但确实在那里,拔不出来。
“备马。“司马懿说。
“大将军要去哪里?“
“第三道防线。我不等他们出来,我直接去门口。“
秦朗张了张嘴,想劝。第三道防线虽然兵少,但毕竟是防线,直接压上去意味着暴露中军主力,万一蜀军真的在两侧山脊上有埋伏,五千人投进去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看到司马懿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他见过——在上邽、在街亭、在每一处需要做决断的时候,大将军脸上都会出现那种表情,像是把所有的迟疑都装进了一口井里,盖上盖子,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司马懿翻身上马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峡南面的山脊线。暮色正在从山背后漫上来,将那些灰白色的石灰墙残垣染成暗红色。李承的旗不在那里,赵云的旗也不在那里。
但他知道他们一定在某处,一定在看着他,偷窥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边角磨损的地图——从子午谷到褒中县,从褒中县到青石峡,从青石峡到南郑,从南郑到勉县——摊开来,用指腹沿着李承可能的行军路线走了一遍。
没有走通。所有的路线都堵死了,要么太慢,要么太险,要么需要更多的兵力。但李承偏偏就不在这里。不在这里的人,唯一能出现在这里的方式,就是他已经走了一条司马懿没有列进去的路。
司马懿把地图重新折好,揣进怀里,一夹马腹。
“五千人,围第三道防线。围而不攻,把营扎稳。我要看看,他们能藏到什么时候。“
五千兵马沿着青石峡的谷道向北推进,速度不快,队形严密。司马懿骑在队伍中央,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两翼的山脊和谷道两侧的灌木丛,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五千人围住一座只有少量守军的小堡,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堂堂曹魏主帅,用五千人围一个空堡。
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了,他要的不是第三道防线,他要的是那道防线后面的人,墙在那里,人不在。人不在他眼前出现,他就把这道墙周围所有的路都封死。封到他们不得不出来。
营盘扎好,火把点起来,将堡坞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司马懿在营帐门口站了很久,面朝那个灰黑色的、默不作声的堡坞。夜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汉水的水腥气和稻谷收割后的草木香。远处山林间的鸟叫稀疏零落,偶尔有一两声被风卷过来,又在半空中断掉。
他在等。等李承出现,等赵云出现,等那面灰白色的旗从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探出来。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一定会来。不是在第三道防线,是在第四道,或者第五道,或者更远的地方。但他需要在第三道防线看到他们,看到那面旗,看到那个用五天跑完七百里路的人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只有看到了,他才能确认自己走的方向是对的。如果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帐中。案上摊着那张被反复折叠的地图,他低头看着它,目光落在青石峡以南的一片空白处,停了很久。
没有标路,没有注记,什么都没有。但那里应该是有的。有路,有山,有水,有那个人从子午道绕过来的可能。他低头看着那片空白,像在等那片空白自己长出什么来。
什么也没有长出来。
司马懿合上地图,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坐在案前,沉默着。李承不在第三道防线,那他一定在更远的地方等着。等到他放松警惕,等到他的兵力被三道防线消耗得差不多了,等到他觉得自己可以安然拿下汉中——那个人就会从他没有算到的地方重新出现。
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灯吹灭,在黑暗中等着那个人先开口。五千人的营盘已经围住了第三道防线,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等待。
看李承和赵云,到底还打不打算露面。不可能一直躲着,到了一定程度,他们输到一定程度,一定会不得不露出最后的手段来。
陈仓方向,南线的曹军大营之中,曹真确实迅速得到了许久不露面蜀军主帅诸葛亮的消息。
他放下了手中的战报,神色微微凝重。
“诸葛亮居然已经朝着东兵行军而来了吗?”
“是!”斥候大声地回答道,“前方探查的确如此。”
这个消息还是花了不少的精力。且历经了千辛万苦,才得以送回到陈仓方向的。
毕竟在段谷鏖战,两方原本存在的不小规模贸易完全断绝了,蜀汉在陇上的掌控又十分的严密,除了一些羊肠小道,勉强能够被当地部落掌握,并且冒着危险传递出来这个消息外,其他想要再问什么,也实在是太艰难了,要求各部落的人有着像正规军斥候那样能够探查清楚消息,实在是强人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