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前往街亭关,也是顺势而变的一种方式,是诸葛亮在顾全大局的情况下采用的最有利举措,他交代文书:“告诉坦之那边,接下去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派遣援军,只有粮草和军械,让他自己徐徐图之。”
南线段谷战场,自己不会再派遣援军去了,中军主力绝对不能够分散,这一次的目的,诸葛亮很明确。
其他无法自己亲自解决的难题,也只能是交给信任之人,诸葛亮不可能说万事大包大揽,就如昔日李承劝自己的那样,事必躬亲,是忙不过来的,必须要懂得分权和分担责任。
天子要镇定,会同蒋琬、费祎等人守住汉中就足够,这也是对于少府群臣的一次重要考验;而李继之和子龙,则是需要突飞猛进,他们要快,更要奇,还要狠。
广信塬的暮色里,李承蹲在最后一道山梁的灌木丛后,握着那卷羊皮地图看了又看。
子午道北口横在眼前,灰墙高耸,瓮城完整,堞楼忽明忽暗,没有点的很亮的火把,巡卒的影子在城头来回走动——曹魏经营多年的广信塬堡垒,像一头伏在秦岭北坡的老虎,很老了,但挡住了一切北望关中的可能。
两日前,前锋的斥候已经把这堡垒的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哨口拔干净后,大军出谷再无惊扰,如今李承手里握着详细的情报:
堡垒守军不到三百,主将是个从关中被临时抽调来的偏将,名叫王睦,此前在安定郡北部被魏延打得丢盔弃甲过,因此调度起来总有一种草木皆兵式的慌乱。
夜里添了三班哨,却把主力全集中在了瓮城,东墙的守备反而松了——正是李承等了许久的那道缝隙。
“岳父。”李承侧过头,低声道,“东墙那一角,我看了两遍,墙根有旧裂缝,夯土补过的痕迹还很新。天雷放进去,撑不住两响。”
赵云正俯身查看身前那几口沉甸甸的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陶罐与引线。这是李承从汉中工坊那里搜罗来的“天雷”——也有人叫震天雷,蜀中土法制成,用硝石、硫磺混合,威力虽不能够直接来杀人,但对付夯土城墙绰绰有余。
“只破东墙一个角,”赵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城头守军往那边聚拢时,我带着士兵们从北面翻过去,抢瓮城门的绞盘。”
“半个时辰。”李承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最多半个时辰,拿不下来,关中那边的援军就会到。”他顿了顿,“半个时辰之内,务必结束。先占城,后亮旗。”
赵云没有接话。他把腰间的佩剑紧了一紧,转身朝北面那队伏在乱石与枯草间的无当飞军走去,步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无当飞军的武士们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手里的弯刀用布裹了刃口,不反光,不发声,只在黑暗中发出极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赵云的脚刚迈进乱石堆,李承已经直起身来——不是站起来,是单膝立起,右臂伸出,五指缓缓收拢,掌心朝下,最后猛地握成拳。
暗号。行动。
第一组爆破手抱着木箱猫着腰冲向东墙。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巡哨的视线死角里,两道人影贴着墙根,像两滴墨水融入夜色。李承屏住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十下时,一道急促的火花在墙根的裂缝处闪了一下,随即被碎石和灌木挡住。
然后大地颤了一下。一声闷响从墙根深处涌上来,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东墙那段修补过的夯土猛地向外鼓胀,砖块与石灰碎屑飞溅开来,泥土的腥气和硝石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空气里。烟尘还没有散尽,第二声巨响已经接踵而至——这次更狠,整段墙像被人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塌出一个半丈宽的豁口,砖石堆了一地,墙头上碎了的旗帜和半截拒马歪歪斜斜地挂在残垣上。
城头的哨兵愣了一息。这是怎么回事,天上明明是没有乌云,突然怎得响起了惊雷?
赵云就在这一息里动了。他没有怒吼,没有拔刀高呼,只是从乱石堆后一跃而出,弯着腰,脚步极快却极稳,从北侧那面巡哨不到的死角直扑瓮城的侧门。身后几十名无当飞军的武士紧跟着他,弯刀的裹刃布已经扯掉了,在火光中泛着一闪一闪的寒光。
城头的魏军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大喊:“敌袭!敌袭!”有人敲响了铜锣,锣声又急又碎,像一把铁砂撒在铁板上,但也只有一下,突然就哑了。
值夜的百人长从瓮城的城楼里冲出来,手里举着火把往缺口处照,火光照到一半,他看到的是赵云的脸——须发皆白,甲胄上全是尘土,但那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什么叫声,赵云已经欺身而上,一剑刺穿了他的锁骨,反手一拧,将他整个人从城楼台阶上掀了下来,人砸在石板地上,火把从手中脱出,骨碌碌滚到墙角,把一捆堆放的柴草点着了。火光呼地一下窜起来,把瓮城照得亮如白昼。
魏军的守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冲击打懵了。
东墙塌了,瓮城的侧门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撬开了,北面的城墙上一道道黑影正翻过垛口,像潮水一般涌上来——黑压压的,湿漉漉的,裹着子午道里带出来的泥水气息和山野深处的腥气。
有人丢了兵器开始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想捡盾牌,但盾牌已经被一只穿着草鞋的脚踩住了。无当飞军的一个武士俯身从他头顶掠过,弯刀在火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那人就没有再站起来。
广信塬的守军不到三百,分三班轮值,此刻在城头的不过百余人。东墙的坍塌和瓮城侧门的失守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守东墙的想往瓮城跑,守瓮城的想往东墙冲,两部在城中的甬道上挤作一团,自己把自己堵死了。
赵云没有给他们重新整队的机会,他带着无当飞军从北面压过来,像是一条灰色的飞龙,一眨眼,一路迅速推到瓮城正门,推到了那口绞盘前。
绞盘是铁铸的,手臂粗细的麻绳缠在上面,分两层。赵云一把抓住绞盘的把手,弯腰用力,绞盘纹丝不动——太大,太重,一个人转不动。但他身后立刻上来四个白毦兵,四只手同时搭上把手,奋力一动,合力一推。绞盘嘎嘎地转动起来,麻绳绷得笔直,铁链哗啦作响,沉重的瓮城门一点一点地向上升起。
城门升到一半时,偏将王猛带着大队人马从东墙的豁口涌了进来。他没有喊“冲”,没有喊“杀”,只是快步穿过那片还在冒烟的砖石废墟,甲胄上落满了石灰和尘土,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瓮城城门的方向——盯着那道正在缓缓升起的铁栅,盯着铁栅后面那条通向北面关中平原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