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哨口的位置、守军人数、换岗时间、甚至哨兵喝水要去哪条山溪,都写在册子上,这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赵云把那几页折了角,揣在怀里,走一段路就掏出来看一眼,确认方向没有偏,确认前面的哨口就在该在的位置上。
第一个哨口设在石峡口。
那是子午道北段第一处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石缝,两侧石壁陡如刀削,顶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
魏军在那里搭了一个木架子,架上铺了木板,搭了一个草棚,里面常年驻着八个人,两个在架上望,两个在石缝口守着,剩下四个在草棚里睡觉。
石缝太窄,大部队过不去;想绕,要翻一道几十丈高的山梁,翻一天都翻不完。
赵云的册子上记得很清楚:石峡口哨,八人,换岗时间——卯初、午初、酉初。
赵云到石峡口的时候,正好是午后。
午初刚刚换过岗,守缝的两个人刚站上去不久,精神头还足,注意力也集中。但架上的两个人刚换了岗,困劲儿还没过去,有一个正靠着柱子打盹,雨过天晴,秋高气爽,最适合打盹。
赵云没有下令进攻,他做了个手势,无当飞军的两个武士从侧翼攀上了石壁——不是走栈道,是攀岩。他们在南中的山崖上练出来的本事,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石壁往上爬。
石壁上长满了苔藓,滑,但没有人在乎。他们爬到了那个草棚的正上方,探出头看了一眼,一个人伸手指了指棚顶的茅草,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一个从棚顶翻下去,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个打盹的哨兵脖子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另一个从侧面绕到棚口,一刀捅穿了另一个哨兵的后心。两人一前一后,干净利落,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石缝口的两个守兵还不知道棚上发生了什么,正背对着石缝面朝北面站着,一个在揉眼睛,一个在往地上吐痰。
赵云这时候才动了。他快步穿过石缝,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被山风和水流声盖住了。他走到那个揉眼睛的守兵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剑从肋骨之间斜着刺进去,往上顶,那人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
这是赵云最擅长做的事情,很轻巧,和杀鸡用的力道差不多。
另一个听到动静刚转过头来,看到的是赵云已经松开了手、短剑还在滴血的背影。他没有看清赵云的脸,因为他看到的是赵云身后那个无当飞军的武士——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二个哨口解决了。
赵云的短剑在石壁上蹭了一下,蹭掉血迹,插回鞘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继续走。
队伍无声地穿过石缝,一个接一个,像水渗过石缝一样安静。身后留下的只有两个魏军哨兵的尸体,和一条被重新堵住的、用石块堆起来的假路——赵云让人把石缝口用碎石堵了,又从山壁上扯了些藤蔓盖在上面,从远处看过去,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步都在册子上写着,每一个哨口的位置他都记得,每一个哨兵的换岗时间他都算过。无当飞军的武士像是他伸出去的手,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快、准、干净,不留活口,不惊动下一个哨口。
从午后走到天黑,赵云带着前锋拔掉了六个哨口,拔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插在路边的警示旗都没有留下。
天黑下来的时候,赵云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掏出怀里那本册子,就着最后的暮光看了最后一眼。册子上折角的几页已经翻完了,最后一个哨口标注的位置就在前方不到二里的山坳里。拔掉那一个,子午道北段就没有魏军的耳目了。剩下的路,可以放心地走。
赵云合上册子,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看了一眼身后。无当飞军的武士们蹲在树丛和岩石后面,有人正在用布擦弯刀,有人仰头喝水,有人把短矛搁在膝上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咳嗽。空气中只有山林里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幽暗的气息,和他们身上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味。
赵云没有说话。他做了个手势:走。
队伍无声地站起来,跟着他重新钻进暮色中。子午道在他们脚下蜿蜒向北,栈道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山风从谷底涌上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赵云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变,不快不慢,踩得很实。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远,知道出了子午道之后还有更大的仗在等着,知道这些无当飞军的武士们可能走不到最后——但他也知道,今天下午拔掉的这六个哨口,让后面的二千多人免去了被发现的危险,让这条奇袭之路真正变成了奇袭,而不是送死。
这就够了。
前面的山坳里,第七个哨口在等着他,赵云加快了脚步。
杨仪加快了脚步,朝着前方走去,四月的陇道风还硬着,杨仪策马,却又马上下马了,他跟在诸葛亮车驾侧后方,手中攥着一卷刚从关中方向送来的奏报。
信使是连夜赶到的,马背上的汗还没干透,竹筒封口处压着三道火漆,标着“急递·行营亲启”。杨仪拆开时手顿了一瞬——纸页上字迹潦草,却笔笔惊心:“圣驾已至汉中勉县,亲临青石峡战线;赵云、李承率部出子午谷,广信塬得手,预计五日之内,前锋可达。”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匹被勒得前蹄扬起,在官道上踢出一篷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