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杨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李承和赵云——他们出子午谷了——圣上也在勉县！”
诸葛亮正坐在车中翻看舆图。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将图卷的边角慢慢抚平，像在整理一件衣物，但杨仪看到他的手指在“子午谷”三个字的位置上停了一下——不止一下，停了足够让杨仪确认那确实是一次停顿的时间。
“天子亲临青石峡，李承赵云出子午谷。”诸葛亮重复了一遍这两句话，声音不大，像在嚼一枚没有完全熟透的橄榄。
“他们走得比我想的快。”他放下舆图，看了一眼北面灰沉沉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但关中的反应，也一定比他们想的快。”
杨仪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又一份军报到了——这次是街亭方向送来的。
内容更加简短，却让杨仪握着军报的手指微微发凉：“街亭关前曹真旗号仍在，然王平三次进攻试探确认，旗非真身，疑为他人代立，真曹真去向不明。”
杨仪几乎是跌撞着走到车前的。两份军报并排摊在诸葛亮面前，一份写着关中的大胜，一份写着街亭的空旗，两个消息像两根方向完全相反的绳子，同时拽着局势向东向西撕扯。
魏军司马懿刚刚在褒斜道取得了足以震动汉中的突破，天子不得已亲临前线稳定了汉中人心，而此刻街亭方向那座本该由曹真坐镇的关隘，旗号下坐着的却是一具替身。
曹真本人不在了，不在街亭，不在关中，不在任何一份情报圈定的大致范围里。他像一块被扔进深水的石头，沉下去就找不到痕迹了。但是现在就可以判断出来，曹真还是在临渭段谷方向。
杨仪站在旁边，看着诸葛亮的手指从“子午谷”缓缓滑到“街亭”，又从“街亭”滑到“关中”，指尖在地图上来回走了几遍，最终停在街亭关的位置上。
“杨仪。”
“在。”
“传令全军，拔营北上，全速向街亭进发，三日内要到达略阳城。”
杨仪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丞相会因为关中的变化而重新部署兵力，往东调兵配合李承和赵云的突袭，或者往南稳住段谷防线。
没想到诸葛亮将那两个消息并排压在案角，手指直接按在了街亭关的关门上。那里只有一面替身立的旗，和一队还在等待命令的曹军士卒。但诸葛亮的决定似乎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丞相，汉中方向——”
“汉中已经有人了。”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李承和赵云既然离开了汉中，自然就有了万全之策，他们能撑住。汉中天子在，后方也稳了。现在只有街亭——曹真不在了，他去了哪里？他的替身还在，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不在。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往往是最急迫的事。他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他顿了顿，将舆图卷起来交给杨仪。“街亭关前的旗不是曹真的，那正好。他不在，关里的守军就只是守军，或许还有其他将领，但能力必然不如曹真。我们到了，他们能做什么？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我要在街亭关外，和那支援军主力见一面。”
杨仪捧着舆图站在原地，看着诸葛亮已经翻身上马的身影。车帘掀动，风从北面灌进来，将案上那两份军报吹得哗哗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圣驾勉县”“李承出谷”和“曹真旗假”三行字挤在一处，像三块正在滚落的巨石，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加速，却在这一刻被他面前这个人的一句话重新收拢到了同一条轨迹上。
诸葛亮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杨仪一眼。“不必发信给子龙和继之，他们既然敢如此偷袭，那么后续如何作战，根本就不需要和吾禀告。只要他们站住了，街亭关外的一切，就不用他们操心了。”
丞相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继之，甚至都不过问李承是打算如何行事了……起码在第一次北伐的时候，李承离开天水郡北上迎战张郃，起码还是交代了作战方案和行踪。
可这一次，李承只是说从子午道北上，却没有说到底要做什么，是和司马懿一样行围魏救赵之计，还是真的意图在关中捣乱？
杨仪记得很清楚，之前魏延提出子午谷奇袭的提议，就是被李承自己给否了的。可这时候他却又是如此行事了，而且还把天子丢在了汉中！带上了赵云！
杨仪看着那道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向北方延伸，忽然明白了。不是丞相不关心关中，是他在把棋盘上最远的那颗子落下去的同时，把自己这枚最重的棋子，对准了棋局正中央那处最显眼的空洞。
曹真不在街亭。那街亭关前的空缺，就由他来填。填上了，这盘棋剩下的部分，才能继续走下去。
诸葛亮足够保持了镇定，却又难以真的完全泰然自若，他骑在马上，带着千军万马一同前往街亭前线，李承返回汉中这个消息诸葛亮得知，他就清楚，之前李承所提及的那个可能，最坏的可能就出现了。
那么他回去照看汉中基业是合适的，但他的确没想到，李承是回去了，却又是迅速离开，不仅如此，甚至把赵云张郃也带走了，只留下天子和一群少府的臣子！
太危险了……但诸葛亮迅速顺着李承的思路发散出去，若是只直接留在汉中防御司马懿，完全没有问题，只是也绝对没有其他变化可言，只能是被迫应对，而李承敢突然出兵子午道，恐怕是看中了曹魏的关中真的空虚的这个好时机，一定可以有所奇效。
战略和战术上完全没有问题，他对于李承的战绩是有充分信心的，只是诸葛亮唯一担心就的是天子的安危……他比起任何人都要担忧天子，怕他惊慌失措又怕他胆怯害怕丢了炎刘子孙的荣光，更怕他因为少年志气，敢去孤注一掷，要和司马懿这样的老将对战，到时候反而是坏事……
思索这些都没无用，诸葛亮气定神闲之中带着的惊惧只能是自己独自消化，就连杨仪面前也绝对不能够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