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信塬的魏军已经降了。王睦在城楼里被两个无当飞军的武士按在地上，盔歪甲斜，喊叫着“我降我降”，声音又尖又哑，在火把噼啪的爆裂声中几乎听不见。城头的“魏”字旗已经被人扯了下来，卷成一团扔在地上，旗面上沾了泥和灰，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烂了的旧抹布。
赵云站在瓮城城门的最高处，把佩剑插回鞘里，风很大，把他花白的须发吹得向后飘散，甲胄上的尘土被风刮起来，在他身边卷成一小团灰色的漩涡。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片正在从混乱中恢复秩序的队伍，看着那些或站或坐或躺的魏军俘虏，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无当飞军武士，看着李承穿过人群快步朝瓮城方向走来。
李承走到城门下的时候，抬起头看了赵云一眼。两个人隔着一道正在缓缓降落的瓮城铁栅，远远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赵云没有笑，李承也没有，但他们都知道——广信塬拿下来了。
从爆破东墙到瓮城易手，从第一声爆炸到最后一面魏旗落地，半个时辰还差一刻。
赵云先登，身先士卒，没有亮出蜀军的旗帜，就把这座卡在子午道北口、挡了曹魏咽喉十几年的堡垒，变成了汉军北上的第一块跳板。
赵云从城门上走下来，步履依然沉稳，靴底踩在被火药和鲜血浸润过的石阶上，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声响。走到李承面前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什么记号都没打的粗布，擦了一下脸上的灰尘和火药渣。“旗还没亮，”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亮？”
李承转过身，面朝北面。广信塬以北，一片灰蒙蒙的平原正在夜色中缓缓铺展开来，看不到边际，看不到阻挡，只有一条笔直的大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那是通往长安的路，简直就是康庄大道。
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不急。让他们再睡一会儿。”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天亮再亮。亮了，他们就睡不着了。”
司马懿站在青石峡第二道防线的废墟上，脚下的石灰碎块还冒着余烟。这座堡坞比他预想中撑得久——从第一道防线突破到这里，他用了整整三天。
云梯折断十二架，撞木碎了三根，折进去的步卒足够填满褒中县的城墙根。
但总算是拿下来了，蜀军撤得干净，连伤兵都一并带走，活像他们只是来青石峡砌了几天墙，砌完了就转身离去，连门都不带，只有留下烟熏火燎的半个废墟，表达了他们丢弃而走的决心。
但他总觉得不对。
随行的秦朗策马过来，甲胄上沾满了石灰粉和暗红色的泥土，面颊被火药烤得发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大将军，前方第三道防线的堡坞已经暴露了，只有一小队守军，是直接推过去，还是休整一夜再攻？”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他立在堡坞高处的缺口旁，目光越过残垣向北面的山脊线望去。
李承的旗不在——自出褒中县以来，那面灰白色底、斗大的“李“字旗像是被风刮走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他视线里。
赵云的旗也不在，那个须发皆白、据说在汉中驻守了半辈子的老将，此刻就像一滴水渗进了山体，无声无息。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按常理，蜀军丢了第二道防线，就该在第三道防线收缩兵力，把旗插上，把人摆出来，摆出“我在这里，来打“的架势。
但赵云和李承什么动静都没有，第三道防线的堡墙上只飘着几面看不出归属的残旗，守军人数稀稀拉拉，既不像是要死守，也不像是在集结兵力准备反扑，倒像是一扇开着的门，有意无意地等着人往里走。
“父亲，或许他们撤到更后方去了？“司马昭低声说，“汉中的兵力不足，连青石峡的墙都是临时用石灰砌的，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打对攻？“
司马懿的目光依然没有从远处收回来。他记得很清楚，李承从陇上回到汉中的消息传来时，他正站在褒中县的城楼上。
那个用了五天跑完七百里路的人，不可能是为了来青石峡砌墙的，一个人能五天跑七百里，他的心气就不在一堵墙上。必然有所图谋，只是这个图谋到底是为何，司马懿猜不出来。
“他们在等。“过了一会，司马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等什么？“
“等我进第三道防线。“
司马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是，他们在第三道防线设了伏？“
司马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想得更多——不是伏击。伏击需要人，需要旗，需要兵马列阵的动静，需要他能察觉到的漏洞和破绽。但青石峡第三道防线前面什么都没有，除了连绵的堡坞外，安静得像一条荒废了许久的古道，连鸟叫都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