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把压在胸口好几天的东西吐出来之后，嗓子自然发出的那种颤。
李承低着头。“臣自祁山堡东归，日驰二百里，五日至南郑。未及请安，先赴褒水察看敌情，青石峡防线已稳，特来面奏陛下——”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刘禅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来就好。”刘禅说。不是“回来就好，仗打得如何”，不是“回来就好，青石峡守得住吗”，不是“回来就好，朕等你的消息已经等了很久”。就是“回来就好”。
四个字，把所有的担心、焦虑、不安、恐惧、说不出口的、不能说的、不该说的东西，全部装进去了。
李承抬起头，看着刘禅。
刘禅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落泪。他是皇帝，相父说过，皇帝不能在人前落泪。但他的眼眶红得很明显，红到李承一眼就看见了，红到李承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刘禅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李承，从上到下，从甲胄到佩剑，从脸上的尘土到手上的伤口。
看完了，他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的笑。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卿从祁山堡回来，救了朕的汉中。”刘禅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的下面藏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汹涌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东西，“朕该谢卿。”
李承低下头。“臣不敢。臣分内之事。”
刘禅摇了摇头。他看着李承，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出现在皇帝脸上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恩宠，不是笼络，是感激。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南郑的行宫里，北面是司马懿的数万精兵，西面是远在冀县的诸葛亮，身边是蒋琬、费祎、董允这些文臣，江北是赵云、孟琰这些武将。
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等诸葛亮在冀县做出决定，等李承从陇上赶回来，等赵云在青石峡挡住司马懿。
他等到了。李承回来了。回来得那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如果李承赶不回来怎么办”。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没有答案。现在不需要答案了，因为李承回来了，回来了，问题就不存在了。
“李卿。”刘禅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回来，朕就放心了，你不在的时候，朕——不放心。”
李承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看着刘禅，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又要行礼。
刘禅上前一步，弯腰，伸手扶起他。
“起来。陪朕说说话。”
“陛下，臣确实有要事禀告，”李承微微一笑，旋即收敛了笑容，露出了十分严肃的神色，这时候蒋琬费祎等人也一并迎接出来，“十分重要，请陛下定夺。”
要事？
皇帝从善如流，也知道在宫门处绝非商议要紧事务的地方，点点头，携手和李承一起入内，董允心思缜密，知道李承抛开前线来拜见天子所谈论的必然是极为重要之事，故此吩咐宫门戍卫不得让任何人入内，为了防止错过紧要军情，又安排了黄门令黄皓在宫门处等候，随时等候军情报备。
皇帝和李承等人刚入内还不到一盏茶时间，果然就有新的军报来了，居然是援军到来，本来一直在南中驻守的南中都督张郃得了诸葛亮的命令，率领他新招揽的无当飞军一千人，刚刚过了阳平关。
李承入内的时候，只觉得天空黑了许多，四下乌云渐渐起来，大概要下雨了，殿内有些昏暗，内侍点起了蜡烛，这些蜡烛是河西号的特产，用牛羊的脂肪提炼出来做成蜡烛，点燃了并没有黑烟，甚至还有淡淡奶香，这一处正殿换上了小块的玻璃，所以外面的天色如何，也看得分明，不一会，视线就变得暗了下来，外面狂风大作，又夹杂着隐隐的雷声，显然夏日里时常有的雷阵雨大概就要来了。
君臣落定坐下，皇帝还未发话，李承就开口了，一说就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他朝着皇帝拱手，表明，让皇帝在这一次的危机之中出力，“臣请陛下将圣驾移到勉县，若是有必要时，前往最前线的堡坞，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皇帝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反应，蒋琬等人迅速起身，就连最稳重的董允都忍不住倏然站起，腰间的玉佩胡乱摆动起来，所有人都不敢置信，“什么！”
冀县大营，申时将尽。
秋日的阳光已失了力道，懒洋洋地铺在营盘上，将数千顶帐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营中正逢换岗，甲叶哗啦作响，传令兵在各帐之间穿梭，马嘶声、号令声、铁器碰撞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稠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伙头军在营后空地上支起了大锅，炊烟裹着粟米的香气，一柱一柱地升起来，被风吹散，漫过整座大营，一群人在奋力挥舞着菜刀，把成车的菘菜切成碎片，边上几个大锅煮着肉汤，散发着肉类油脂的香味。
几个老兵蹲在辎重车旁磨刀，磨石上的水被铁锈染成暗红，顺着磨石往下淌，滴在黄土里，渗下去，看不见了。
喧嚣。
不是慌乱，是积蓄。将士们在冀县等了太久，等的那个消息迟迟不来，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憋得甲胄都紧了。
这股劲儿没处使，就化成了营盘里无处不在的嗡嗡声——说话的、吵架的、骂娘的、哼小调的，什么声音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到处都在作战，就是冀县这里无仗可打，大军在这里每日训练之外，无所事事，真是叫人糟心。
营门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