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拍桌子瞪眼的急,是那种深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急。他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他的士卒不习惯南方的潮湿和泥泞,他的后方——关中、陇上、洛阳——每一处都在向他索要结果。他需要一场速胜,需要在蜀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汉中,需要在诸葛亮的援军到达之前结束这场战争。
他没有做到。褒中县用了五天,青石峡不知道还要用几天。每多一天,他的胜算就少一分;每多一天,蜀军的防线就多一分坚固;每多一天,远在冀县的诸葛亮就多一分从容。他急,李承就不急。
李承合上册子,揣进怀里。
“孟将军,你手上还有多少人?”
“从褒中县撤出来的,连伤兵在内,不到四百。青石峡各堡的守军,今天上午又折了三百多。加起来,大概一千六七。”
“还能打几天?”
孟琰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手臂还在,但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是这种麻木也代表了一种好消息,起码不至于断。
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臂上的绷带,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伤到底有多重。摸完了,抬起头看着李承。
“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后,就算我和赵云将军还在,守军也没有力气了。石灰墙不会累,人会累。人累了,墙就是一面死墙。死墙,挡不住活人。”
李承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个数字。三天。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面朝北方。青石峡北口的喊杀声比上午低了一些,不是魏军停了,是双方的力气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连喊杀都喊不动了。
箭矢还在飞,石头还在砸,云梯还在搭,但速度慢了,节奏缓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孟琰。
“孟将军,我要回一趟南郑,此地交给汝来办理。”
孟琰愣了一下。他看着李承,眼神里有疑惑,但没有问。他知道李承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青石峡,除非有比守在这里更重要的事。
“多久?”
“今天去,今天回。”李承笑道,“当然,或许,吾也不会再回,要看天子的意思。”
天子的意思?这话有些诡异,谁都清楚,天子如今不亲政,大小事务都由诸葛亮来办理,但是为什么,李承要去拜见天子还要问天子的意思?
孟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否可以派遣援军前来?汉中复兴号这里,屯田护卫队战力力不错,可以帮助守堡垒。”
“或有一些,但不会很多,”李承对于其他人一般都保持着真诚的态度,“护卫队的精锐还要承担其他事务。”
他就这么一说,也没就是什么任务继续说下去,孟琰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用右手把案上那摞伤亡统计拢了拢,码齐,推到一边,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承走出堡垒,翻身上马,朝南面驰去。
他没有走远。赵云在中路第二座堡垒,离右翼不过数里。他策马过去的时候,赵云正站在墙头最高的那处垛口后面,手里捏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正在观察北面魏军的动向。听到马蹄声,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承翻身下马,走上墙头,在赵云身边站定。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顺着赵云刚才看的方向,朝北面看了一会儿。魏军的营寨在褒水北岸一字排开,帐篷密密麻麻,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前,那面“司马”大纛高高竖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铁柱。李承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向赵云。
“岳父,我想问你一件事。”
赵云看着他。
“岳丈想不想要一次——”李承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博取天下为之震惊的大军功?”
赵云没有回答。他看了李承一眼,目光很深,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北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墙头的风吹得两个人的披风猎猎作响,久到北面魏军的喊杀声又低了一波。
赵云开口了。他没有问“什么军功”,没有问“怎么博取”,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做”。他只问了一句话。
“汝要吾做何事?”
他对于自己的女婿自然是无条件信任,只是问要做什么。
李承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刚才和孟琰谈话时记的那几页,递给赵云。赵云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写了两个字——“十天。”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是两个字,写在纸页的正中间,墨色浓重,笔画粗犷,用力到纸背都凸起来了。
赵云看了很久。他把册子合上,递还给李承。李承接过去,揣进怀里。
然后赵云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听到“博取天下为之震惊的大军功”这句话时,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一口气的、几乎无声的笑。
“我六十二了。”赵云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打了一辈子的仗。长坂坡,汉水,箕谷,打赢过,也打输过。什么军功没见过?什么军功没拿过?”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承的眼睛。
“但你说‘博取天下为之震惊’——我想看,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军功,能让天下人震惊。”
“继之,不要让老夫失望!”
李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没有解释。他知道赵云不需要解释,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在看到那本册子上的“三天”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知道就够了,剩下的,是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