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转身走下墙头,翻身上马,朝南面驰去。
南郑在四十里外,快马加上快船,半个时辰多一点点可到,他要回去,面奏天子,把那个“博取天下为之震惊”的计划,从册子上搬到圣旨里。
赵云站在墙头,看着李承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青石峡南口的官道上。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北面魏军的营寨。那面“司马”大纛还在,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铁柱。
但赵云觉得,那根铁柱好像在微微发抖——不是风在吹,是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很深,很沉,很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拱,拱到地表的裂缝里,拱到石灰墙的根基下面,拱到司马懿那面大纛的影子都遮不住的地方。
就是李承的鬼脑筋。
赵云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博取天下为之震惊的大军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是感慨,更是好奇。
他想起很多年前,长坂坡那一战,他抱着先帝的幼子,在曹操五千铁骑中杀进杀出。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搏什么,只知道不能退。退一步,怀里那个孩子就没了;没了,先帝就绝后了;绝后了,大汉就没了。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博取天下为之震惊”,他只知道,那一次,他活下来了,孩子活下来了,大汉也活下来了。六十二岁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去搏一次“天下为之震惊”的军功。没想到,机会来了。不是他去找的,是有人送到他面前的。送到他面前,问他:“你想不想要?”
赵云把望远镜挂在腰间,走下墙头。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很实,踩在石灰墙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笃笃的声响,像心跳,像战鼓。
青石峡的南面,李承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但赵云知道,他会回来的。今天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会多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大,不重,不发光,不发热,但它能让青石峡的一千六百人变成一万六千人,能让石灰墙从灰白色变成火红色,能让司马懿那面“司马”大纛从一动不动变成摇摇欲坠。
那样东西叫圣旨。
不是圣旨本身,是圣旨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在南郑,在行宫里,在等他。等他把那本册子上的“十天”两个字,变成一道命令,变成一面旗,变成一场仗,变成一次让天下人震惊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六十二岁的老将和他的女婿联手创造的奇迹。
赵云走下了墙头,三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他真的很好奇。
青石峡的风还在吹,石灰墙上的箭痕还在增加,魏军的喊杀声还在北面回荡。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李承去南郑了。因为赵云在等。因为那道圣旨正在路上,而青石峡的另一边,那个姓司马的人还不知道。
南郑行宫,午后。
刘禅在偏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蒋琬上午送来的汉中各县秋粮入库的初步数字。
他已经看了两遍,每个数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不是不懂,是读不进去。
他很镇定,但内心到底还是慌乱的。
褒中县丢了,青石峡在打,赵云在北面,司马懿在南面。
他坐在这座行宫里,隔着几十里路,什么忙都帮不上,竹简上的数字再多、再准、再好,也挡不住魏军的一支箭。他把竹简推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北面,他只能看北面,看北面的天,北面的云,北面那扇永远关着的门。
门外是南郑城,城外是青石峡,峡外是褒中县,县外是司马懿。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一直在看。
“陛下。”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压抑不住的激动,“李都督——李承都督在宫门外求见。”
刘禅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猛地收紧。窗外北面的天空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片云,但他忽然觉得,天好像亮了一些——不是天亮了,是心里亮了。
“宣。”他的声音发紧,紧到只说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第二个。然后他改主意了。“不必宣,朕去。”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内侍几乎跟不上。从偏殿到宫门,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一丛翠竹,踩过三级台阶——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不急不慢的,皇帝走路不能急。
但今天他急了,急到衣角带起了风,急到冠上的绶带在耳边晃荡作响,急到他跨出宫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宫门外,李承正在和董允说话,今日刚好是他值守,董允不是急躁之人,但今日见到李承,他开口一句,就是“北岸可否守住?”
他不问褒中县或者是青石峡如何,而是问北岸,这或许就是董允自己内心的最后底线。
他辅佐天子,当然要维护住汉中的局面,但他首要要考虑的是天子的安危,若是汉水北岸被敌军攻下的话,他是一定会力谏天子,撤回到蜀中去,以图万全。
刘禅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李承。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也许是三个,也许更多,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看到这个人站在面前的那一刻,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就散了。不是散了,是被这个人从胸口里一把拽出去了。
这个人从祁山堡跑到南郑,七百里,五天,衣衫褴褛,很是破旧,但神色依旧从容,半点都看不出来敌军压境大敌当前的危险急迫来。
刘禅走上前去,没有等他行礼,没有等他说话。他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李承企图抱拳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滚烫、沾满尘土;一只白净、微凉、微微发颤。粗糙的握住了白的,白的握住了粗糙的,像两块拼了很久终于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
“卿回来了。”刘禅说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