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盾牌后面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后面的同伴顶住了他的后背,他站住了,盾牌没有倒,墙没有破。
撞木上来了,褒斜道之中,大木随处可见,投石车不能够带来许多,但是撞木还是足够的。
二十个工兵抬着一根巨大的木梁,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撞击堡垒的墙体。石灰墙在撞木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咚”,是“嗵”——像拳头砸在胸口上,闷闷的,沉沉的,每一下都砸在守军的心口上。
墙体的石灰粉末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撞木上,落在工兵的头上,落在盾牌手的肩膀上,灰白色的一层,像雪。墙在抖,但没有裂。云梯也上来了。
十几架云梯同时搭上墙头,魏军士卒咬着刀、举着盾、踩着梯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墙头泼下金汁——滚烫的、混着粪便和石灰水的恶臭液体,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梯子上的士卒惨叫着松手,从半空中摔下去,砸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后面的士卒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上爬。不是不害怕,是不能停。停了,前面的就白死了。停了,这座堡今天就拿不下来。拿不下来,明天还要再打。明天再打,死的人比今天更多。
这笔账,每一个老兵都会算。所以他们爬,不停地爬,踩着同伴的血和尸体往上爬,爬到墙头,爬到那些灰白色的垛口后面,爬到蜀军的刀锋前面。
赵云站在中路第二座堡垒的最高处,看着左翼的战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用力到剑鞘都在微微发颤。
左翼那座堡垒的守军不到两百人,魏军投入了至少两千,十比一。墙在,人就在。墙倒了,人就没了。墙还没倒,但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去救。
救了左翼,中路就空了;中路空了,魏军就会从中路突破;中路一破,右翼也保不住,整条青石峡防线就会像被抽掉了楔子的一排木板,一块一块地散架。
他不能动。他站在这里,就是一道命令——“中路还在,两边就不许退。”这道命令不是用嘴下的,是用身体下的。他站在这里,不退,其他人就不敢退。
李承在右翼。
赵云不知道他在哪座堡里——李承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问。但他知道李承在右翼,因为他看到了那面旗。不是昨天傍晚那面边角磨损的旧旗,是一面新的,灰白色的底,上面一个斗大的“李”字,墨色浓重,笔画粗犷,像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旗插在右翼第二座堡垒的墙头上,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几乎被风扯平了,那个“李”字在风中忽大忽小,忽胖忽瘦,像一个活物,在灰白色的墙头上张牙舞爪。
魏军的士卒在右翼同样投入了两千多人,打了一个多时辰,那座堡还在。墙被撞木砸出了几道裂纹,被石砲砸出了几个缺口,但缺口被堵上了——用门板、用土袋、用蜀军士卒的身体。墙上的裂纹还在扩大,但墙没有倒。
不是墙结实,是墙后面的人在拼命。李承在那道墙后面。他在那里,那两百个守军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撑到魏军觉得这座堡打不下来,撑到魏军换一个目标,撑到天黑,撑到明天,撑到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李承在那里,他们就觉得,还能撑。
司马懿在褒中县城头看着这一切,脸色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灰扑扑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左翼在打,右翼在打,中路还没动。他在等。等蜀军的预备队耗尽,等左翼或右翼的某一座堡垒先撑不住,等赵云或李承露出破绽。一定会有的。
没有人能在十倍兵力的压迫下不犯错。赵云不能,李承也不能。他们在等司马懿犯错,司马懿也在等他们犯错。谁先犯错,谁就输。
秦朗从前线策马回来,甲胄上全是灰,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正在往下淌血,他没有擦。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司马懿很熟悉的光——不是亢奋,是烦躁。
仗打了一个多时辰,投入了四千多人,一座堡垒都没有拿下来。石灰墙上的裂纹不少,但墙没倒。守军伤亡过半,但还在打。换作平时,秦朗会建议换个方向、换个打法、换个时间再打。
但今天他没有说这些话,因为他知道——换到哪里都一样。青石峡的七座堡,每一座都是这个样子。不高,不险,但硬。硬到你把牙崩了,它还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冷冰冰的,像在嘲笑你。
“仲达将军,”秦朗勒住马,声音有些涩,“左翼那座堡,守军不到两百了。再攻一轮,应该能拿下来。”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左翼那座堡垒的墙头上,落在那些灰白色的垛口后面。他看到了蜀军的身影,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但每次他觉得他们要散架的时候,那道墙后面就会有人站起来,就会有箭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来,就会有一块石头从垛口后面翻下来,砸在云梯上,砸在魏军士卒的头上。
站起来的是谁?是赵云吗?是李承吗?还是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百人长、某个从褒中县撤下来的残兵、某个昨天还在田里割稻子的屯田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石灰墙后面的蜀军,今天打得比昨天更狠。不是因为赵云,是因为李承。
李承在,他们就不怕。不怕,就不会退。不退,就要拿命去填。拿命填,填得平一座堡,填不平七座。七座填不平,后面还有。后面还有,他就永远到不了南郑,永远到不了汉中腹地,永远打不赢这场仗。
司马懿收回目光,看向秦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再攻。”
秦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司马懿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青石峡的石灰墙上,箭痕累累,石坑密布,墙体在撞木的冲击下一次又一次地颤抖。灰白色的粉末从墙上簌簌落下,在墙根处积了厚厚一层,像雪,像霜,像某种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剥落的时间。守军的人数在减少,每时每刻都在减少,从满编到不满编,从不满编到不足半数,从不足半数到勉强还能守住垛口。
援军?没有,或许有,因为李承前来,没有说带了多少援军。青石峡的七座堡,每一座都在打,每一座都在减员,每一座都没有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