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在想一件事——司马懿今晚在褒中县,会不会睡不着?也许不会。司马懿这个人,他见过,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得像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响都没有,昔日自己新入许都,就被他暗算过一次。
但今晚,他应该不会太踏实,褒中县打下来了,但褒中县是一座空城,空城是死的,没有人,没有粮食,只有一些石块和木头。
死的城没有任何意义,活的人在青石峡,在南郑,在每一座石灰堡垒的后面。他司马懿拿下一座死城,丢了数百条命,换来了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这笔账,司马懿不会算不明白,所以他也一定还在看时机,赌一赌自己的。
李承把目光从黑暗中收回来,看着赵云。“岳父,今夜早点歇。明天,青石峡要打硬仗了,吾会前去看一看敌军情况如何。”说完,他策马朝青石峡方向走去,百余骑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褒水南岸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密集的、像秋雨打在瓦片上的声响。
赵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百余骑消失在夜色中,看着那面“李”字大旗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暗影,从一团暗影变成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承今天,没有问他“孟琰撤出来了没有”。没有问“青石峡的石灰墙够不够厚”。没有问“张图在南郑还有多少存粮”。没有问“陛下在南郑安不安心”。没有问任何一句该问的、正常的、一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将领应该问的问题。他只问了——或者说,他没有问,他直接说了。
说了“天黑了”,说了“明天要看”,说了“七座不够,再加”。
不是他不想知道那些事,是他已经知道了,在他从祁山堡出发之前,在他还在陇上织网的时候,难道他就已经算到了敌人或许会来偷袭汉中?褒中县会丢?
其他的事务,算到了孟琰会撤,算到了青石峡会成为下一道防线,算到了张图会筑七座堡,算到了七座不够。
他全都算到了,或者说就算是没有算到,他认为这些事情也不需要自己操心过问,张图孟琰等人,还有包括自己,他都是有十分的信心。
他回来,不是为了问“怎么样了”,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到了,按我说的做,汉中丢不了。”
赵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青石峡的夜风凉丝丝的,灌进肺里,带着石灰的涩味和远处褒水的水腥气。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营地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那面“李”字大旗的最后一点微光,消失在了青石峡南口的黑暗中。
赵云重新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更沉、更不轻易示人的东西。那东西从胸口涌上来,经过喉咙,经过下颌,经过嘴唇,最后没有从嘴角溢出去,而是变成了一缕长长的、缓缓的、几乎无声的叹息。
叹息里有欣慰,有放心,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为人父者才会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六天,近九百里,十几匹马,一个人。他回来了。没有带大军,没有带粮草,没有带任何能在一夜之间扭转战局的东西。他只带了一样——他自己。够了。
赵云走回了营地。青石峡的夜,还很漫长。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有李承在,他不用想那么远。想想明天怎么打就够了。想多了,是给李承添乱。赵云坐在帐中,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剑抽出来,慢慢地、仔细地用一块粗布擦拭剑身。
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远方的某个人。
那个人在青石峡南口的某座堡垒里,大概也在黑暗中擦剑,也许没有,也许在闭目养神。也许在和张图说话,也许在看地图,也许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的那一刻,他会站起来,走出堡垒,站到那道灰白色的石灰墙上,面朝北方,面朝褒中县,面朝司马懿的三万精兵。
然后他会说一句话。说什么,赵云不知道。但赵云知道,那句话一出口,青石峡就不会再是之前的青石峡了。
天刚亮,褒中县的废墟上就升起了炊烟。
不是百姓的炊烟——城里已经没有人了。炊烟是魏军的,一柱一柱,从断壁残垣间袅袅升起,和着晨雾搅在一起,把整座褒中县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不清的雾气里。司马懿站在城头最高处,面朝南方。
褒水在晨光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河面不宽,水也不深,这个季节可以涉渡。南岸是青石峡,说是峡谷,其实不过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势比北岸高出不过数丈,山脊平缓,谈不上险峻。
张图的石灰堡垒就蹲在那片平缓的山脊上,灰白色的墙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蹲伏在草丛中的巨兽,脊背露在外面,肚子贴着地面,随时可能暴起。不大,不高,不险,但硬。
司马懿昨夜已经派斥候摸清了那些堡垒的方位和厚度,回来说:石灰砌的,底座厚约一丈,向上逐层收分,表面抹了石灰膏,滑不留手。云梯搭上去,推得动,但推不倒。撞木撞上去,墙会凹,但不会塌。
火烧,石灰不怕火,水泡,石灰不怕水。蜀军守在这种墙后面,不是守城,是守碉堡。一座碉堡不大,但几座碉堡互为犄角,彼此用弓弩和信旗联络,攻这一座,旁边的几座就会从侧翼射箭。打起来很麻烦。这大概就是蜀军敢于半主动地放弃城固县的仰仗之一,他们这些堡垒一定是这些日子之中,再进行了加高加固。
秦朗从城下走上来,甲胄齐全,佩剑在腰间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