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司马懿身边站定，朝南面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仲达将军，今天打哪座？”语气不是很恭顺，他年轻是不假，但身份颇为尊贵，乃是武皇帝的样子，故此素日里都是称司马懿的字。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青石峡的每一座堡垒上扫过去，像一把尺子在丈量距离，又像一杆秤在掂量份量，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扫了三遍。
“先打左翼第三座。”他抬手指了指，“那座位置最靠前，左右支援的距离最远，拿下来，右翼的堡垒就暴露了，右翼暴露了，中路的缺口就能撕开。”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下去部署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司马懿，“仲达将军，士卒们的士气——昨夜有些低落，你知道的。那面旗，李字旗，昨天傍晚在褒水对岸一亮，营里好多人都不说话了。今天打起来，会不会……”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秦朗的话停住了。“你担心士卒怕李承？”
秦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就是默认。
司马懿将目光重新投向青石峡。晨雾正在散去，灰白色的堡垒在阳光下越来越清晰，连墙头的垛口和守军的身影都能看清了。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排堡垒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才开口说话。
“李承是人，不是神。他在陇上做得再好，也只是在陇上。这里是汉中。他的人马不在这里，他的网在陇上，不在褒水南岸。他跑回来，跑得很快，五天跑了七百里，跑得快，说明他没有带大军，没有带大军，他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挡不住大魏的二万精兵。”
司马懿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士卒们昨天看到那面旗，心里发紧，是因为没想到。今天再看到，就不会了，人是这样的。第一次见，怕。第二次见，就不怕了。第三次见，就该他怕了。”
秦朗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司马懿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打仗最后打的不是看战场，而是看朝堂，自己不得不行此险事，而他也确信，诸葛亮绝不敢没有任何动作，面对蜀国所谓的天子在于此处，处于兵刃危险之下。
司马懿一个人站在城头，面朝南方，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对的——李承是人，不是神；跑得快是因为没有带大军；士卒们的恐惧会随着时间消退。这些话都是对的。
但对的道理，有时候不顶用。他知道士卒们今天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失态。中原的兵，精锐中的精锐，打过那么多仗，见过那么多场面，不会被一面旗吓住。
今天上了战场，该冲的冲，该杀的杀，该倒下的倒下，士气会恢复的，一定会的。
但李承在青石峡，这是事实。跑了五天、七百里的那个人，此刻就在对面那座灰白色的石灰墙后面，和赵云站在一起。
两个人在一座堡里，意味着那道墙不仅是石灰砌的，也是两个名字刻在上面的——赵，李。这两个字加起来的分量，不知道比一面旗重多少。士卒们不怕那面旗了，但会不会怕这两个人？司马懿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的仗，不会比昨天好打。
但他并不在意这一次能够战斗到什么时候，他只需要让敌人知道这一件事，特别是陇上的诸葛亮，如果自己没有计算错误的话，就算是睿智如诸葛亮还是在冀县按兵不动没有去任何一个战线增援，但是他一定要做出反应，那时候，才是自己这一次进展到什么时候的决定。
“诸葛孔明……”司马懿心中暗暗说道，“汝很谨慎，没想到除却赵云外，还用了那李继之迅速回援。”他没有表露出来，但对于李承的旗号突然出现在了汉中心内实在震惊，若不是提前准备好，绝对不会返回如此之快，要知道自己在褒斜道之中行走了整整十日。
他却是不知道李承早就有了防备，甚至提前猜到了司马懿可能偷袭汉中的情况下，提前就在了祁山堡等候，祁山堡返回汉中，距离可是比在南安郡要近了许多。
“但吾不需要真的攻下汉中，”司马懿吹灭了灯火，在暗夜之中闭着眼睛沉思，“只要调动起诸葛亮的主力，让他顾此失彼就可以。”
北中南三线，只要有一处有突破的动静，就足够和褒中县这里彼此呼应了。
辰时三刻，魏军的攻势开始了。
按照司马懿的部署，秦朗把最精锐的中原步卒摆在了最前面。这些兵是从洛阳、许昌、邺城一带调来的，不是关陇的地方驻军，是曹魏中央军的主力。
他们身材高大，甲胄精良，长矛比蜀军的长出一截，盾牌比蜀军的宽出一圈。他们行军的时候，脚步声整齐得像一面鼓，踏在地上，连青石峡的石灰墙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攻城的时候，不说话，不喊叫，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盾牌手压阵，弓弩手掩护，工兵扛着云梯和撞木走在中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
昨天傍晚那面“李”字大旗带来的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过去了。过了夜，吃了饭，整了队，听了命令，他们恢复了。
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没有用。怕，也要打。打，还有可能赢。不打，连赢的可能都没有。中原的兵，懂这个道理。
第一轮攻势砸在了左翼第三座堡垒上。
魏军的弓手在三百步外列阵，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堡垒的灰白色墙体上。石灰墙上绽开一朵朵灰白色的花，箭簇不怎么能嵌进墙体，但也足够在让堡垒上面的守军抬不起头来。
箭杆在空气中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墙后的蜀军弓手在垛口后面还击，箭矢从射击孔里钻出来，带着尖锐的哨音，扎进魏军盾牌手的圆盾里，钉在盾面上，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