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在南郑,在勉县,在更远的地方,在短时间内到不了的地方。他们只能靠自己,靠那道灰白色的石灰墙,靠墙后面那个人的名字。
赵。李。
两个字,五画和七画,加起来十二画。十二画,刻在灰白色的石灰墙上,比任何援军都管用。
司马懿站在褒中县城头,面朝南方,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垛口上,指尖能感觉到砖石的粗糙和冰凉。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今天拿不下青石峡,明天呢?明天拿下了,后天呢?
后天拿下了青石峡,后面还有南郑,还有汉水,还有勉县,还有定军山。每一处都有墙,每一道墙后面都有人,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天气冷,是某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青石峡方向的喊杀声忽然又高了一波。魏军的第四轮冲锋开始了,蜀军的石灰墙上又多了一排新的箭痕,墙下的尸体又多了一层。仗还在打,还在死人,还在消耗。司马懿收回目光,转过身,走下了城头。
他没有再看青石峡。
看也没有用。
李承在右翼第二座堡垒的墙头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没有拔剑,没有下令,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从辰时到午时,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按着垛口,面朝北方,看着魏军的攻势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像潮水。涨潮的时候漫过礁石,退潮的时候留下满地的泡沫和碎片。礁石还是那块礁石,潮水已经不是那片潮水了。
魏军攻了四轮。左翼第三座堡垒的墙体被撞木砸出了三道裂纹,最深的一道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灰白色的石灰下面露出里面杂乱的碎石和黄土。
但墙没有倒。守军换了两茬,第一茬打残了撤到第二线,第二茬顶上去继续打。伤亡数字还没有报上来,但李承在心里估了一个数——右翼各堡,今天上午至少折了三百人。
三百人,换来了魏军四轮冲锋的无功而返。值不值?值。但明天呢?后天呢?三百人一天,七天就是两千一。他手里没有两千一。整个青石峡防线,连同孟琰从褒中县撤下来的残兵在内,也不过两千出头。按这个速度消耗下去,他撑不过五天。
李承把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转身走下墙头。堡垒底层被临时辟出了一间窄小的议事室,一张木板钉成的长案,几条同样木板钉成的长凳,案上摊着一幅青石峡的防御部署图,图边上压着一盏油灯和一摞刚刚送来的各堡伤亡统计。
孟琰坐在长案的一侧,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颌的结痂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甲胄没有换——不是不想换,是没有换的。褒中县撤出来的时候,他连刀都没来得及换,别说甲了。甲上全是血,干透了,发黑,发硬,像一层厚厚的壳裹在他身上。
李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褒中县,打了几天?”
“四天。”孟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司马懿用了多少人?”
“第一天大概三千,第二天五千,第三天全部压上来了。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看旗号,至少两万。”孟琰觉得有些羞愧,“司马懿未尽全力。”而自己无力防住,这是一种耻辱。
“秦朗的骑兵用了没有?”
“用了。第三天从东面绕过城墙,想截我们的退路。赵云将军派了人在东面接应,没让他们得逞。”
李承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册子不大,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他从陇上带回来的那本册子,在洛门大会各部时用过的那本,上面记着陇上十七部的每一笔账。
后面的空白页,他在从祁山堡到南郑的路上,已经写满了一半。写的是司马懿。从司马懿的兵力部署到行军路线,从攻城器械的种类到粮草辎重的数量,从将佐的姓名到士卒的籍贯——能收集到的,他都写了;收集不到的,他留了空白,等着今天来填。
孟琰说,李承记。孟琰说得很慢,不是因为记不清,是因为要说的事太多。五天的仗,八百人的城,一千多魏军的尸体,每一件事都是拿命换来的,每一件事都值得被记下来,被记住,被写进那本册子里,成为日后某一天算总账时的证据。
李承记了半个时辰,搁下笔,把册子翻到刚才写的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司马懿在褒中县用了五天,伤亡至少一千多,粮草消耗巨大,攻城器械损耗也不会少。
他的骑兵在狭窄地形里施展不开,他的步卒不习惯在石灰墙面前打攻坚战,他的士气在攻下褒中县后出现了一次明显的波动——那面“李”字大旗在傍晚出现的那一刻,整个魏军大营沉默了至少一盏茶的工夫。这些都是孟琰告诉他的。
孟琰没有告诉他的,他也从那些数字和细节里读出来了。司马懿急了,或者说魏军有些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