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琮猛地转过身,差点从驴背上摔下来。他不顾自己的腰了,翻身下了驴,站到路边,手搭凉棚往北面张望。官道上什么都没有——那支骑兵已经跑过去了,连尘土都快要落尽了。
但他听到了,听到了那些从田埂上、从水渠边、从打谷场上传来的一波一波的喊声,像潮水一样,从北面涌过来,漫过他脚下的土地,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漫到他鼻头一酸、眼眶一热。
他站着,站在官道边,一动不动。身边跟着的几个年轻伙计不知道大管事怎么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总执,您……没事吧?”
孟琮没有回答,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从几天前就开始憋着,一直憋到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转过身,重新骑上驴。这一次,他的腰挺得很直。
“走。回总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之前没有的底气,“传令各分社,抢收速度再加一成。夜里加灯,人歇车不歇,预备下宵夜,不到二更天,不得休息,李都督回来了,咱们不能掉链子。”
“大管事,夜里加灯,油够不够?”
“油不够去城固仓库领。去晚了,我怕你们把李都督的马堵在官道上,那就不好看了。”他难得开了句玩笑,身边的年轻伙计们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起来。
笑了就好。笑了,心就定了。心定了,手上就有劲了,手上有劲了,田里的稻子就跑不了了。
孟琮骑着驴,慢悠悠地往城固县方向走去,但是只是慢慢一会,他就加快了节奏。
身后,伙计们已经开始跑着去传令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天空。那道烟柱还在,但在他眼里,那道烟柱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些。
不是因为魏军退了,是因为他知道——李承回来了,李承回来了,那道烟柱迟早会灭,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一定会灭。
沔阳驿以西五十里,青泥河口。
这里是汉中武都两郡交界处,官道从这里开始拐向东南,沿着青泥河谷一路下坡。
李承的骑兵跑到这里时,马已经换了第四轮,驿站的马不像战马那么高大神骏,但耐力好,吃得糙,跑得稳,最适合这种长途接力式的急行。
每一座驿站都把最好的马留给了李承的骑兵,不是驿丞自作主张——是诸葛丞相当年立下的规矩:战时,驿马优先供应前线将领及紧急军务,就算是朝廷的三公,也绝对不可以在战时优先征用驿站的物资。
这个规矩刻在每座驿站的墙壁上,刻在每一个驿卒的脑子里,刻在汉中的骨子里。
李承没有时间看那些刻在墙上的字,但他的马每经过一座驿站,他都能感觉到那些字的份量——在马蹄踏过石灰路面的震动中,在驿卒递上茶碗时颤抖的手指上,在每一匹被换下来的、喘着粗气、浑身是汗的驿马的眼睛里。
那些眼睛里有疲惫,但没有抱怨,它们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这么快,不知道那个骑在它们背上的人是谁。它们只知道跑、快跑、不要停、停不下来。
亲兵在后面追上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督!后面又跟上来了几个!”
李承没有回头,但微微点了点头。
青泥河口以南,官道两旁的山坡上,有人在朝他挥手。不是士兵,是百姓。是背着背篓的、牵着牛的、扛着锄头的、抱着孩子的——是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自发跑到官道边来看“李都督回来”的汉中百姓,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复兴号的“员工”。
他们不知道李承长什么样,不知道李承骑什么马,不知道李承什么时候经过这里。
他们只知道李承从祁山堡出发了,李承在东归的路上,李承很快就要到了。他一回来,整个汉中平原上,整个复兴号都一定安全。
所以他们来了。站在路边,站在山坡上,站在田埂上,站在任何能站的地方,等着看那支从西面飞驰而来的骑兵队伍从眼前经过。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看到一面旗、一匹马、一个模糊的背影,哪怕只是看到马蹄扬起的尘土,他们也心满意足了。
因为那面旗告诉他们——汉中有人了。
不是兵,是主心骨,一个在陇上织了几个月网、能把十七个部落捏成铁板一块的人,一个在祁山堡等了几天、算准了司马懿会走斜谷的人,一个从祁山堡到南郑七百里用了不到五天的人,这样的人回了汉中,汉中还需要怕什么?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目光浑浊,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但她一直在问旁边的人:“来了吗?来了吗?”旁边的人指着官道上那道正在靠近的尘土,大声说:“来了!来了!”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念叨,又像是在祈祷,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直到那支骑兵队伍从她面前疾驰而过,尘土糊了她一脸一身,她也没有停下来。
她不需要看清。她只需要知道——有人来了。从西面来的,骑马的,是汉中的官,是能护住汉中的官。
南郑北门,日暮。
李承终于可以放慢速度了。不是到了,是进了南郑的地界,离城门不到五里。他放慢速度不是为了休息,是不想带着一队尘土飞扬的骑兵冲进南郑城,造成不必要的恐慌。